
原标题:【黄河九曲 巷里人家】大山里的博物馆
观澜新闻记者 何佳琪 赵蕊 见习记者 朱彦琳 文/图/视频
在兰州以南的群山褶皱里,藏着千年“煤炭之都”——阿干镇。就读于兰州理工大学的俄罗斯留学生王思瑶听说这里有一家博物馆,便乘车沿盘山路而来,推开了那扇门。

甘肃富申民俗文化博物馆
初见:黄河奇石里的千年画卷
上前迎接她的人叫杨海军,甘肃富申民俗文化博物馆馆长,兰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甘肃省国际文化交流协会理事。十一年前他四十岁,把前半生攒下的积蓄投进这条巷子,将阿干镇正在消失的东西一件一件捡了回来。

(左)王思瑶(右)杨海军
王思瑶跟着杨馆长走进博物馆,只见藏品摆得整整齐齐。在一块黄河奇石前,她盯着石面上天然形成的纹路看了很久,转头问:“这真的是天然的吗?我还有点不相信。”杨海军笃定地说都是天然形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他指着展架上形态各异的石头,如数家珍。一块灰黑色石面上,天然生出一簇簇放射状的白色纹理,细密的花瓣层层绽开,宛如一朵嵌进石中的秋菊。旁边一块灰褐色石头,浅色纹路恰好收拢成一颗饱满的爱心。再往前,一块画面石上深浅不一的色块勾出一个轮廓——圆形的“头盔”、微仰的“身躯”,身后一道上扬的弧线,俨然一名仰首待发的宇航员。在这座博物馆里,黄河奇石有七千多块,杨海军说:“天下没有一块一样的石头,这就是奇石艺术的魅力。”王思瑶听着,目光又落回那块“爱心石”上。她忽然觉得,这些石头之所以让人愿意翻山来看,是因为它们什么也不说,却把黄河千百万年冲刷、剥蚀、打磨的力气,安安静静地留在了一颗心里、一朵花里、一个仰望天空的姿势里。

博物馆里的黄河石
寻名:博物馆里的“国际朋友圈”
继续往前走,王思瑶忽然停住了脚步。墙上一行字吸引了她的目光——原来那上面有一个和她一样的名字。她指给杨海军看,请他讲讲当时的情况。杨海军说,2017年博物馆开馆时承办了第二届敦煌文博会分项活动——中俄非遗交流,邀请了来自俄罗斯列宾美院、圣彼得堡国立大学、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等院校的65名国际友人来馆参观、交流、学习,随后安排写生。他带他们去云顶山进行油画写生,作品先在兰州展览,又带回俄罗斯展览。“这件事非常好。我们讲究请进来、走出去。”2018年,他又带甘肃六个市州的非遗传承人去了俄罗斯圣彼得堡、莫斯科,走进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和列宾美院。多年来,博物馆接待国际友人500多人,每年举办100多场活动,俄罗斯列宾美术学院海外写生基地也在这里落了地。一座大山里的小小博物馆,就这样拥有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国际朋友圈”。

外国友人在留言簿上留言
谈到这些年印象最深的人,杨海军提到一位俄罗斯列宾美院的画家伊万。伊万参观时特别认真,在黄河石前站了很久,说那些天然纹理对他的创作帮助很大。临走时,伊万给馆里留下了几幅作品,他们至今仍保持着联系。杨海军认为这就是文化交流、交融、交往。听到这里,王思瑶意识到,这座博物馆不只是把老物件收进来,它也在把不同国家的人请进来,让黑瓷、傩面、黄河石与外国画家的笔共处同一个空间,彼此看见。

王思瑶聆听博物馆的国际交流故事
凝视:黑瓷的“温度”与傩面的“表情”
王思瑶转身走到一组黑色瓷器前,停了下来。她说在俄罗斯见过其他瓷器,但黑瓷是第一次听说。杨海军解释,这是阿干镇当地的黑瓷,烧制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洪武年间。过去家家户户都用它——水缸、油瓶、灯台、饭碗,全是黑瓷。馆里收藏的黑瓷器具已有五千余件。这些年,为了不让这门手艺断掉,他恢复了黑瓷作坊和一座窑厂,把当地三位七十多岁的制瓷老师傅请回来,跟着他们一点一点把濒临失传的烟熏渗碳工艺重新摸了出来,还系统梳理、绘制了技艺图谱,让古老的技法不再只装在老师傅的脑子里。

杨海军向王思瑶介绍非遗黑瓷
如今这几位老师傅年事已高,很难再继续从事黑瓷制作。杨海军说:“所以有些东西还要坚守。”王思瑶看着面前那只黑瓷小瓶,釉面黑亮,造型古朴,她忽然觉得,这只瓶也好,碗也好,不是“收藏”,是有人把几代人的日子从消失的边缘拉了回来。

博物馆里的非遗黑瓷
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成百上千张木雕傩面映入眼帘。有的龇牙,有的抿嘴,有的眉眼被雕成“纵目”的样子。王思瑶走上前,捧起一件细看——九张面孔簇拥在同一块木胎上,赤红、靛蓝、草绿的彩绘已经有些斑驳,透出底下的木色。杨海军告诉她,傩面是傩祭、傩仪里的道具,有人叫它“刀尖上的古老表情”。王思瑶后来回忆,第一眼看到那些傩面,像撞上了一排从远古望过来的眼睛,好像再走近一步,就能听见傩舞的鼓点从山里传来。

王思瑶体验木雕傩面
回望:坚守一窑火,连接一座桥
参观结束,王思瑶问了一个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她说,刚来时觉得这里有点偏僻,也没什么人,但周围所有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您一个人在这里,孤单吗?”杨海军坦言,孤单肯定有,因为选择了这个事业,就必须坚持。从招商引资到建馆,到今年整整十一年。他有时候也寂寞,有时候也觉得有些无助,但肩上有这个责任,不守也不行,内心是火热的。一句话,冷暖自知。“听到很多参观的人说‘非常好’,就这三个字我就很开心了。”杨海军表示,把门打开,让外面的人走进来看看,是他撑下来的另一个理由。他说,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把阿干镇的文化故事、中国故事,讲给翻山而来的人听,讲给世界听。

杨海军把中国的故事讲给世界听
王思瑶听着频频点头,她说,以后有机会,一定带家人再来,也希望更多像她一样的外国学生,来这里体验真正的中国文化。杨海军连声说好,到时候热烈欢迎他们。
离开前,王思瑶站在门口回望这座大山里的博物馆,身后是山,山下面是安静的阿干镇街巷。她感慨,来之前以为“非遗”是放在玻璃展柜里的展品,来了之后才发现,真正的非遗是有温度的——这温度是傩面彩绘上剥落的一小片颜色,是黑瓷碗沿那道不规则的釉痕,是一本写满不同国家文字的留言簿,也是墙上那个和她一样的名字。

墙上和王思瑶一样的名字
藏在大山里的这座博物馆,把阿干镇几代人的日常收拢在一处。打开门,杨海军一直坚守在那里,守着一窑黑瓷的火。而推开过这扇门的人,有的来自列宾美院,有的来自圣彼得堡国立大学,有的来自“一带一路”沿线的不同国度。大山没有挡住这座博物馆,反而让非遗坚守更珍贵,让国际交流更有温度——守的是几代人的记忆,连的是中国与世界。
(观澜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