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冬至，敦煌天阴微寒，气温零下二度至十一度，戈壁空旷清寂，天际偶有零星细雨。
当日，我与陈菁菁、汪星宇、罗艺恒、伊恩四位同赴悬泉置遗址，现场临摹书写悬泉汉简。
早上八点半自敦煌城区驱车东行，奔赴百余里外的悬泉置。戈壁大道平直辽远，车行平稳舒缓。随行执行导演嘱我闭目休憩、暂且养神。
我倚坐椅背，安然阖目，恍惚之间，沉沉入梦。
梦里，我踏入两汉戈壁坞院，成了悬泉置置卒，身着汉代役员短褐，束革带、着素履、头戴小帻，腰悬木质简囊与裁简小刀，在岗值守、随班当差。
彼时悬泉置车马盈院、文书流转、人役往来不息。我的日常司职便是守固坞垣、值守驿舍、交割南北东西邮书、抄写归档各类簿册，随公务轮转，迎送丝路过往使团、商旅与官吏。
悬泉置坐落敦煌以东戈壁腹地，是西汉元鼎六年创设、东汉永初元年废止的国家级驿传建制，前后连续存续两百一十八年，为汉代河西走廊交通、军政、外交、民生的核心基层枢纽。
遗址出土《悬泉传置道里簿》，简文所载驿置序：由悬泉置东行，先经鱼离置、遮要置，接入渊泉置，自此沿干道依次为乾齐置、沙头置、玉门置、表是置、祁连置、昭武置、觻得置、氐池置、显美置、姑臧置、小张掖置、鸾鸟置、仓松置，横穿酒泉、张掖、武威三郡，再越陇右要道，四千零八十里官道直通金城、陇西、天水，直达长安、洛阳中原腹地，中土政令、户籍农事、吏治考绩诸般文书，皆经此驿路向西传递、通达边塞。
向西则直通敦煌郡城，经龙勒县，出玉门、阳关，贯通西域三十六国，远达康居、于阗、乌孙诸国。域外使团、跨境商队、贡物信使、边防军情，皆于此置核验中转、登记存档。
一置扼丝路东西咽喉，一地承载两汉边塞万象。遗址地层层序清晰，简牍纪年系统完整，涵盖西汉早、中、晚期，历经新莽改制，延续至东汉初年，时序连绵无断。当年置中定员定岗、车马定编、仓储合规、廪食有度，公务交割、烽燧巡守、宾客迎送、市井交易、私信往来，事事在册、层层积埋。
当值的空当，我进库房翻检旧档。库房里最靠里的木简年岁最老。整个悬泉置，明确纪年的武帝简只有七枚，我这一层翻出来的，便是这七枚里的东西。
头一枚，元鼎六年，是全置最早的一枚。简上抄的是朝廷关于驿置用马的诏书。置刚立起来，第一件正经事就是马。没有马，文书送不出去，使团接不进来。
这层旧简上的字，笔画拙实。横画起笔还不见后来那种明显的蚕头，收笔也不作燕尾。波磔沉在木纹里，一字一断，少有牵带。
再往上翻，是一枚元平元年的传信简，编号Ⅱ90DXT0115④:37。简文我至今能背：
“元平元年十一月己酉，□□诏使甘□□迎天马敦煌郡。为驾一乘传，载御一人。御史大夫广明下右扶风，以次为驾，当舍传舍，如律令。”
十一月，戈壁上早霜压着地面。日头还没到中天，院外尘头就起来了。
先是远处一线黄，慢慢抬成一片，尘里露出四匹马的颈子，鬃毛被风掀着。车是传车，篷下只坐御者一人，怀里抱着一个绳束的木匣。
车到门口停下，马喷着白气，蹄子在冻土上刨了两下。
厩啬夫先迎出去牵马。我跟着置佐验传。木匣解绳，封泥完整，钤的是御史大夫印。传信上写着“为驾一乘传，载御一人”，写着“当舍传舍，如律令”。置佐逐字看过，点头，我便在门侧的簿上先落一行：某日某时，西来传一乘，御史大夫文书，御一人。
厨舍那边已经动火。粟饭一盂，菜羹一盂，盐豉各一小碟，热气从灶口顶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厨啬夫照廪食簿上的等第支取，一笔一笔写：传食，御一人，粟若干。
御者下车，先不吃饭，先看马。他伸手摸了摸左骖的脊背，又掀唇看齿。厩啬夫在旁报：几岁，牝牡，高几尺几寸，毛色如何。报完牵一匹换上，套进辕里。空下来的那匹被牵回厩，添粟，添茭草，缰绳挂在桩上。
御者这才坐下吃饭。吃得快，不大说话。置佐问他西边路况，他说玉门那边风大，说前一处置的马瘦了些。说完抹了嘴，起身去看车轴。
我在簿上落第二行：换马一匹，给粟若干，茭草若干，经手人某。
我要把这几行写清楚，也要写得快。字是隶书，写得平，横画压得住，笔画间还没有多少牵带。手冻，笔头略僵，写到最后一字，墨在木面上滞了一下。
御者上车，绳束重新捆好。厩啬夫把缰递给他。车轮一动，尘又起来，顺着来路折回去，很快矮下去，剩一线黄贴在戈壁上。
院门关上。风把门内摊着的简吹得掀了几掀。
我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把简收进簿册，压平。
宣帝年间，我当值经手的简，字变了。横画拉得平，竖画立得直，波磔走到笔画末端就收住，不再往外挑。字形或扁或长，随字而定，构件一个不缺。写得快些，架子也不散。
库房里有一册旧簿，十八枚简编成一册，头一枚写着“县泉置元康五年正月过长罗侯费用簿”。简上把悬泉写作“县泉”，是当时的写法。册末还缀着一行：“县掾延年过。”
往后翻，有入有出，一笔一笔都写着：
“入羊五，其二睪，三大羊，以过长罗侯军长吏具。”
“入鱼十枚，受县。”
“出牛肉百八十斤。”
“出酒十八石，以过军吏廿、候五十人，凡七十人。”
“出鸡廿一只，以食长罗侯军长吏二人、军候丞八人、司马丞二人，凡十二人。”
“出鞠三石，以治酒之酿。”
“出豉一石二斗，以食施刑士。”
簿上只有羊、牛、鱼、酒、鸡、鞠、豉。这些人往西去做什么，一个字不提。
另一枚旧简，是啬夫弘上的文书：“神爵二年正月丁未朔己酉，县泉置啬夫弘敢言之，遣佐长富将传迎长罗侯，敦煌禀小石九石六斗，簿入十月。”后面缀着一句：如今敦煌那边的账簿还没到。
遣谁去迎，领多少粮，账该哪个月入，一样一样报上去。报得不实，后头有人来查。
神爵二年十一月，广至移来一份谷簿：“出粟六斗三升，以食县泉厩佐广德所将助御效谷广利里郭市等七人，送日逐王，往来三食，食三升。校广德所将御，故禀食县泉而出食，解何？”
送日逐王的只有七人。日逐王本人，早在前头走远了。
同日还有一份爰书，厩佐广德报：厩御畸利所养传马一匹，骓、牡、左剽，齿十二岁，高六尺一寸，久生腹。底下还跟一截，被削掉了。
齿岁、毛色、牡牝、身高、哪一厩、谁来养，缺一样不行。
甘露二年二月，我从鱼离置接过来的文书里，有一枚邮书刺，字迹清楚：“上书二封。其一封长罗侯，一乌孙公主。甘露二年二月辛未日……”
经手人署名朱定。我照例验封、记时、落字，把两封书信束进简囊，向东转。
长罗侯是常惠。乌孙公主，就是远嫁乌孙的解忧。两封信从赤谷城那边一路东来，过鱼离，过悬泉，过遮要，进敦煌，再往长安。戈壁上夜里有马蹄声，就是这样的信在走。
同月，鱼离置啬夫禹移文到悬泉：“甘露二年二月庚申朔丙戌，鱼离置啬夫禹移县泉置：遣佐光持传马十匹，为冯夫人柱，廪穬麦小石卅二石七斗，又茭廿五石二钧。今写券墨移书到，受簿入，三月报，毋令缪，如律令。”
十匹传马，三十二石七斗穬麦，二十五石二钧茭草。我照着数，一匹一匹点，一斗一斗量，点完量完，在券上落字，账入三月。
冯夫人是冯嫽，解忧身边的旧人，持节奔走乌孙，替汉廷册封大小昆弥。她过一回，置里就要动一回马料。
到了四月，酒泉郡乐涫县令充发来一份通告，说破羌将军、穿渠校尉、使者冯夫人一行过境，军吏晨夜赶路，御者赶马前后接不上，“马罢亟，或道弃，逐索未得”，只好派骑士张世等人沿路去找。
人马困到这个样子，可见那一路走得多急。
甘露三年十月，御史大夫陈万年下书：“甘露三年十月辛亥，丞相属王彭，护乌孙公主及将军、贵人、从者，道上传车马为驾二封轺传……以次为驾，当舍传舍，如律令。”
同月，渊泉丞贺移文广至、鱼离、县泉、遮要、龙勒五置之厩：“甘露三年十月辛亥朔……啬夫昌持传马送公主以下过，禀穬麦各如牒，今写券墨移书到，受簿入十一月报，毋令缪，如律令。”
那一日车队过坞门。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我只看见马、看见随从、看见车后的尘。啬夫昌牵着传马在前，我按牒上的数发穬麦，发完记数，账等十一月上报。
远嫁乌孙五十年的解忧，这一年回汉。她过悬泉的时候，我在院里发料，没看见她的脸。
这些简上的字，都写得端正。不为好看，是为了存得久、查得清、上计时报得出。写歪一笔，日后说不清。
早年那种沉在木纹里的拙厚，到这里收住了。横画往平里走，笔画往匀里走。再往后就是急件，字还要更快，那是下一段的事。
元帝以后，我当值经手的简，笔头快了。
横画还是平出，收笔却不再重重一顿，波磔往回收，蚕头燕尾淡下去。字内开始牵丝，上一笔的收处带出下一笔的起处，笔断意连。隶书的架子还在，横势还在，只是写得急，写顺了手。
急件走这一路：边关月报、烽燧夜报、使团过境、临时牒件。正册、存档、上计，还是端正隶行。两体并行，各走各路。
永光五年，康居王使者一案从西边递上来。
这一行先过悬泉。驼队进院，我照册登记：使者几人、贵人几人、从者几人，橐佗几匹。译人站在旁边，一句一句转。
这册书七枚简，前四枚宽一厘米，一行到底；后三枚当中削出脊，一行分两路，宽一点七厘米。脊简难写，字要压扁，左右两路各占一半，字距挤得紧，横画不敢放开。两道编绳还系着。
头一枚起句：“康居王使者杨伯刀、副扁阗，苏薤王使者姑墨、副沙囷，即贵人为匿等皆叩头自言：前数为王奉献橐佗入敦煌……”
数，是几回。前头已经献过几回，这一回出了岔子。
往下读：进关以后，食宿自己掏钱，没人照规矩接待；到酒泉评贡物，官吏牵骆驼验看，不叫他们在场，肥的说瘦，白的说黄。册末一句：“不如实，冤。”
我抄这册书。抄到“冤”，笔一停，墨在木面上洇开一点。这种字，横画短，撇捺放得开，几处笔画连着下来，收笔那一挑是露的，不藏。抄的人不敢慢，也不敢太草，后头要拿去对质。
抄完压在案头，等郡府来人核。核的人带了郡府文书来，逐条问：几时入关，几匹驼，谁验的，验时人在不在场。问一句，我答一句，翻简给他看。
另有一枚简，没有年号，只记人数和日子：“各有数。今使者王君将于阗王以下千七十四人，五月丙戌发禄福，度用庚寅到渊泉。”
一千七十四人。禄福是酒泉郡治，五月丙戌动身，算着庚寅到渊泉。日子是预先估的，估出来才好备粮。
那几日院里不停：厨下杀鸡宰牛，厩里添料，传舍腾房。我照册登记人畜、口粮、驻时，牛几头、羊几只、鸡几十只、酒几石，一笔一笔写进去。这一册是流水账，字小而密，一行挤二十来字。
杯盏不够，从库里往外搬。人走以后清点，碎的、缺口的，数出三百多个。
人到的前一晚，戈壁上有蹄声往这边来，院里人一夜没坐。
第二天车马到门口，从坞门排到驿道上。我抬头看了一眼，就低头记账。人太多，记不过来。那一天的简，写得最快，字都往右斜。
后来我腿脚不行，不再跑驿路，改在库房管档，一册一册往后翻，翻到成帝、哀帝、平帝几朝。
阳朔二年闰三月，有一册《传车亶轝簿》，存字一百零六个。逐条记车和车篷：某车辕折，某车盖朽，某车辐断，某车修补讫。
我照册点车。一辆一辆看，辕、轴、辐、盖，一处一处摸，坏一寸也要写。点数时在简侧刻齿，刻完再对一遍。这册字写得极匀，一条一条顶格起，像拿尺量过。公家的东西，不写清，明年就说不清。
建始二年三月，厩啬夫欣上一册传马名籍，末尾署“敢言之”。头一条：“传马一匹，赤骝，牡，左剽，齿八岁，高五尺八寸，驾，名曰铁柱。”
齿岁、毛色、牡牝、身高、哪一厩、谁在养，一条不缺。写到最后“名曰铁柱”四个字，笔松了，横画收得随意，看得出写到这里人松了口气。
建平五年有一枚邮书刺，是我早年在门口收过的：“出东板檄四，皆太守章，悬泉厩御放付鱼离卒憙。”
四枚板檄，都盖太守印，厩御叫放，交给鱼离置的卒憙。谁交、谁收、几枚、什么印，一行写尽。这一行字写得快，末笔往外一挑，挑得高。
库房角上放着一件帛书，私人信，无纪年。帛面平，不吸墨，写起来比木简滑。字迹松弛，行气略斜，几处牵丝连着，一看就不是官样。
信上写：“丈人家室，元不敢忽骄，知事在库，元谨奉教。暑时，元伏地愿子方适衣幸酒食察事，幸甚。谨道：会元当从屯敦煌，乏沓，子方所知也。元不自外，愿子方幸为元买沓一两，绢韦，长尺二寸；笔五枚，善者，元幸甚。钱请以便属舍，不敢负。”
沓是鞋。长尺二寸，合今二十七厘米上下。绢韦，要软和耐穿的皮。钱先请人垫着，说不敢赖。
同信还托了几件事：替吕子都刻一方私印，印文“吕安之印”，要龟钮；郭营尉寄了二百钱，托买一条鞭，要抽得响的；路过时去看一看次孺，替他问候一声。
写信的人叫元，在敦煌屯戍。信里没有一句军政，全是鞋、笔、鞭、印、人情。这一笔字，跟官册上的字不是一路：官册求认得清，这一路求说得尽。
我读完，把帛书卷起，放回原处。官册里没有这种人，可他也在这条路上。
库房里还有一堆削衣，是写错了刮下来的木片，薄薄一片，上头还留着半个字、一道残画。我腰里那把书刀，就是干这个的。写坏了，刮掉，重写。
墙上另有一片墨书，长二百二十二厘米，宽四十八厘米，一百零一行，约一千六百字。
是元始五年五月甲子朔丁丑下的诏，以太皇太后名义，由使者和中督察，名目叫《使者和中所督察诏书四时月令五十条》，通称《四时月令诏条》。
墙上先涂白，赭石划界栏，一行一行墨书，四周还画了宽墨线。诏分三层：先叙颁诏的缘由，再列月令五十条，末段写这道诏怎么从朝廷下到敦煌。
这一片字是另一种写法。横势铺开，起笔藏锋，收笔重按再挑，波磔分明，左右分背，像“八”字两笔各朝一边；字距匀，行距齐，一百零一行不乱。后人把这一路叫八分。
我站在墙下，从上往下看。看到“毋杀胎”，看到“毋夭蜚鸟”，看到“毋竭川泽”。
有吏卒不识字，站在旁边听人念。念的人一句一句念，念到“毋杀胎”，有人点头。
新莽那几年，简上的年号写作“始建国”。
官名改，地名也改，文书上的“敦煌”，写成了“敦德”，我照着抄，抄到这两字，手生。
文书格式也跟着改。旧隶行还在用，隶草也还在用，中间又掺一种刻意求整的写法：横平竖直，起收都方，字字立着，拘住不敢放。同一件事，前一年这样写，后一年那样写。看简上的字，就知道这几年不安稳。
建武年间，置里重新收拾过。墙刷了，上头题着“诏书大医七首药方”，七首方子列在墙上，字不大，一行一行排下去。
简上的字也变了。古隶的拙气褪尽，横画收笔带顿，捺脚放平，结构方正，字距收紧，行气直下，看着已近后世的楷与行。
东西行人又多了，驼队进院，登记簿重新用起来。
翻到最上一层，纪年只到永初元年。再往上，是废弃以后的堆积，简少了，字也少了。
梦里的最后一日，我把手头的簿子理齐，简囊挂回架上。
厩里清点过马，一匹一匹报数；坞门落锁，钥匙交到下一班手里。
最后一笔落在当日簿上：某时交讫，经手人某。这一笔写得慢，收得住。
简按年归架，从元鼎六年排到永初元年，一层一层往上，正好一库。
走出坞门，戈壁上风平，日头偏西，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土墙。
铃声一响，坞院、传车、墙上的字，全散了。
我睁眼，车正停稳，车窗外是悬泉置遗址景区的门口。
陈菁菁、汪星宇、罗艺恒、伊恩陆续下车，站在戈壁上抬头看那片土垣。
梦里当了一趟差，到此交讫。翻看手机，九点半整。
作者简介：
陈新长，甘肃通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第八届、第九届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第五届甘肃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常务副主席。中国文联全国中青年文艺领军人才。主要学术著作：《仰望王铎》《小物通大道——黄道周书法研究》《新理异态——倪元璐书法研究》《首开风气——张瑞图书法研究》《陇象墨语——甘肃名胜古今楹联对话》。主要研究方向：敦煌书法，明清书法风格，明长城管理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