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寻陇丨解码陇山:一座界定甘肃贯穿丝路的文明之山
在中国的地理版图上,很少有哪一座山脉像陇山这样,既被严重地“遗忘”,又在最深层的意义上被反复“记忆”。
说它被遗忘,是因为今天的人们打开地图,看到的是“六盘山”与“关山”两个名字,各安一隅,各有所指。六盘山在宁夏,因毛主席长征途中那首“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而家喻户晓;关山在陕西陇县与甘肃华亭、张家川一带,因“关山牧场”而闻名。它们像是两座不相干的山。说它被记忆,是因为在漫长的历史书写中,六盘山与关山从来就是一条山脉——陇山。这条南北绵延二百四十公里的狭长山地,横亘于陕、甘、宁三省区交界处,北段称六盘山,南段称关山,历史上统称为陇山,古称龙山。甘肃的简称“陇”,陇西郡、陇右道的“陇”,陇东、陇原的“陇”,莫不指向这座山。

▲关山牧场
陇山不是中国最高的山,也不是最长的山。但它的历史人文意义,远远超出了地理分界的尺度。
(1)从“龙山”到“陇山”:一个字的密码
“陇”这个字,藏着理解这座山的第一个线索。
“陇”的左偏旁“阝”是“阜”的楷化,本义为土山、山地。“阝”加“龙”,便是“山上之龙”的意思。有学者据此推断,陇山一带曾经生活着一个以龙为图腾的原始部落,而这个部落的首领,很可能就是伏羲与女娲。伏羲女娲在人首蛇身的形象中被后世记忆,而“蛇身”正是龙图腾最原始的形态。天水甘谷出土的人面鲵鱼瓶,被考古学家视为原始龙图腾的雏形——瓶身上的人面鱼身纹样,与陇山林溪中至今仍存的娃娃鱼(大鲵)形态高度吻合。先民听到娃娃鱼酷似婴儿啼哭的叫声,将其神化,进而演绎为龙的意象。传说伏羲诞生于天水成纪一带,而“成纪”的古地望,恰在陇山西麓的渭水流域。这意味着,“陇”这个地名从一开始就与中华文明最古老的图腾记忆绑定在一起。

▲地理图册上陇山被分别标注为六盘山、陇山
另一种同样有据可循的解释则更朴素,也更地理。古人以“陇”通“垄”,指田埂。当先民从关中平原向西望去,陇山由西北向东南延伸,山脊起伏,横亘如一道巨大的田埂,将关中与更西的黄土高原分隔开来。于是,这座山便被称作“陇山”。这个命名本身,就是农耕文明对地理的一次凝视:以田埂喻山,以山为垄,山河便成了可理解的秩序。
无论取哪一义,陇山都不是一座“自然”的山。从“龙山”的图腾崇拜,到“陇山”的农耕隐喻,这座山脉从最初就嵌入了华夏先民的世界认知。
(2)同一座山,三个名字
今天关于陇山最大的困惑,莫过于六盘山与关山的关系。翻阅了多版的甘肃省地图集,在陕甘宁三省交会处,一道深色山脉由东南向西北隆起,靠北的一段标注为“六盘山”,靠南的一段被标注为“陇山”或者“关山”。这个标注方式暗示了历史的复杂层次:“陇山”既是整条山脉的古称,又曾被用来特指南段。

▲六盘山秋色
历史地理学家熊会贞辨析过这个问题:“陇山绵延数百里,郦氏以在北者为大陇山,在南者为小陇山,或亦单称陇山。”也就是说,大陇山对应今六盘山,小陇山对应今关山一带,而“陇山”既可以指整条山脉,也可以单指“关山”一段。这种命名的游移,恰恰说明了一个事实:在古人的认知中,六盘山与关山本为一体。

▲六盘山上的盘山公路
今天的六盘山,海拔2928米,是陇山的主峰所在,山势高峻,盘道六重方可登顶,故名“六盘”。今天的关山,海拔约2428米,南端逼近秦岭,在陕西宝鸡以西与渭河相遇,两座山脉几乎相接,却被渭河切断。
学者景颢在《泾河传》中有一段极具画面感的描述:在卫星地图上,陇山“由西北向东南延伸,颜色由浅绿到深绿,再到墨绿,进入宝鸡陇县境时,眼看就要和东西走向的秦岭山脉相接一处,却硬是被从陇中大地流淌过来的渭河毫不留情地从中切断,两座巨人般坚硬的山峰败给了一条柔软的河,咫尺之间最终却失之交臂”。
这段文字揭示的不仅是地貌,更是陇山的地理本质:它是一座被河流切割的界山。渭河从它的西南端绕过,泾河从它的东麓发源,葫芦河、牛头河、藉河从它的西麓流出。这些河流切割出的谷地,后来成了人类穿行的通道,也成了文明流动的血管。
(3)关中的西面之险
要理解陇山的历史意义,必须站到关中平原往西的视界来看。
八百里关中平原,四面环山,东有函谷,南有武关,北有萧关,西面则是陇山。《读史方舆纪要》用一句话概括了陇山的军事价值:“陇山,北连沙漠,南带岍渭,关中四塞,此为西面之险。”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值得拆解。“北连沙漠”,是说陇山向北延伸至宁夏固原一带,与鄂尔多斯台地相接,构成了一道从沙漠边缘到渭河谷地的连续屏障;“南带岍渭”,是说它的南端与秦岭隔渭河相望,将关中平原的西部出口彻底封住。“西面之险”四字,则点明了陇山之于关中的关系:它是关中的西门,也是关中的命门。
这种关系的核心在于“高差”。关中平原从黄河切口处的海拔333米,向西延伸至陇山脚下,仅升至725米。而陇山从山麓到山脊,在极短的水平距离内骤然拔升至两千余米。顾祖禹引《秦州记》称:“陇山东西八十里,登山岭东望秦川四五百里,极目泯然。”从陇山山脊向东望去,关中平原尽收眼底,毫无遮蔽。这意味着,谁控制了陇山,谁就拥有了对关中的俯瞰权。
在冷兵器时代,这种俯瞰权几乎等同于战略主动权。据守陇山的势力,可以随时沿渭河谷地俯冲而下,直逼长安;而关中的政权要向西拓展,则必须先仰攻翻越这道高差千米的屏障,付出的代价往往极其惨重。东汉初年,刘秀平定关中群雄之后,面对据守陇山的隗嚣,付出了四年时间、三次大规模用兵的代价才最终攻克。《读史方舆纪要》详细记载了这场战争:建武六年(公元30年),耿弇、盖延等七将军从陇道伐蜀,隗嚣“伐木塞道”,汉军大败,“各引兵下陇”;建武八年,来歙袭取略阳,隗嚣调集重兵围城,刘秀“部分诸将,数道上陇”,才终于解开略阳之围。一座陇山,让光武帝打了四年。
陇山的军事价值还在于它的“通道”。翻越陇山的古道——关陇古道,古称陇坻大坂道或陇山道——是连接关中和陇右的唯一坦途。这条古道沿途“五里一迹,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百里一寨”,是古丝绸之路上建筑工艺最高、延续时间最长、保存最完整的古道群之一。而它的关键节点,是陇城镇。这个今天听起来平平无奇的小镇,在三国时代有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街亭。马谡失街亭,诸葛亮挥泪退兵,退的正是陇山的通道。街亭一失,陇山东西的物资调配与兵力输送被彻底切断,不退则全军覆没。一个据点的得失,决定了一场战争的走向。
(4)秦人的“翻越”,陇山不是终点是跳板
如果只有军事意义,陇山或许只是一道关隘。但它在中国历史中的角色远比“屏障”复杂得多。
秦人的崛起,是理解陇山深层意义的关键线索。秦人最初活动于陇山之西的西犬丘和秦邑一带,是周王室眼中“与戎狄同俗”的边陲小邦。但正是这个边陲小邦,完成了一次改变中国历史走向的“翻越”:从陇西高原翻越陇山,进入关中平原。
这次翻越不是一次性的军事行动,而是持续百余年的渐进过程。秦人先在陇山南部的山地与渭河沿岸台地与西戎反复拉锯,逐步向东推进,最终越过陇山,在汧渭之会完成立国,再以关中为根据地积蓄力量,最终“席卷六合”。作家阎海军在《翻越陇坂》中对此有过精辟的分析:秦人东进,陇山一直是基点。进入关中之前,秦人以陇山为轴心,促进了陇西高原的游牧文明与关中平原的农耕文明的互动;入主关中之后,秦人对关陇两地的治理更加速了两种文明的融合。关中平原和陇西高原,以两种地理区位和两种文明形态,共同构成了秦国的立国根本。
这意味着,陇山不是一条隔离带,而是一条融合线。它隔开了游牧与农耕,却也逼迫两种文明在此碰撞、交换、重组。秦人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们没有把陇山当作终点,而是当作跳板。以西御东,以东制西,关陇互动所产生的文明动力、军事战力、文化实力,最终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席卷全国。
秦之后,汉武帝循着同样的逻辑向西推进。他不断用兵于陇山之西,先取河西,再通西域,将秦人开创的“关陇格局”扩展为“关中—陇右—河西—西域”的递进战略。“欲保关中,先固陇右;欲保陇右,先固河西;欲固河西,必斥西域”——这套战略的核心,仍然以陇山为起点。如果说秦人用陇山“翻越”出了一个大一统的中国,那么汉武帝则用陇山“延伸”出了丝绸之路。

▲华亭的关山古道
(5)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陇山最深沉的文化回响,不在史书的记载里,而在诗歌的吟唱中。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这首《陇头歌辞》是南北朝时期流传于陇山一带的乐府民歌。短短十六个字,写尽了翻越陇山者最真实的情感体验。从陇西高原东望关中,四五百里的秦川尽收眼底,沃野千里,繁华在望;而回望身后,是“寒山瘦水”的陇西高原,沟壑纵横,生计艰难。陇山成了一个人生的分水岭:翻过去是秦川,翻不过来是陇坂。
这种情感在后世不断被重复。“陇头流水”成为一个固定的诗歌意象,被历代诗人反复使用。他们大多是贬谪西行的官员,或是戍守边关的将士,或是流离失所的难民。对他们而言,陇山不只是地理的界标,更是命运的转折点。阅读这些诗词,感觉作者们满含幽怨和悲伤:怅别长安,陇山以西尽是荒决之地。
但这只是陇山的一面。另一面是:正是这片“荒决之地”,孕育了秦人的雄健,供养了汉唐的战马,连通了西域的商路。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陇山两侧的土地虽然贫瘠,但人民“修习战备,高尚气力”,形成了尚武的传统。这片土地从来不曾真正“荒决”,它只是在以一种不同于关中的方式,塑造着自己的历史。

▲关山
今天,当高铁从宝鸡向西穿行,快速在陇山隧道中穿行时,很少有人会想起,脚下的这条线路,两千年前是秦人用脚步丈量的陇坂,一千年前是杜甫携家带口翻越的关山,五百年前是左宗棠西征的粮道。陇山从未消失,它只是变得沉默。
六盘山与关山,北段与南段,大陇山与小陇山——这些名字的分裂,恰恰证明了这座山脉的丰富。它既是一道军事屏障,也是一条文明通道;既是游牧与农耕的边界,也是关陇互动的轴心。甘肃以“陇”为简称,不仅仅是一个地名的沿用,更是一个历史判断的沉淀:这片土地的身份,是由一座山定义的。它的意义,早已超出了一座山脉所能承载的重量。因为在中国历史的生成中,“陇”不只是一个地名,它是一种立场,一个视角,一种理解中国之所以为中国的路径。
文丨奔流新闻记者 刘小雷
(奔流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