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快看】从俄界到腊子口丨重走会师路·青年说

【甘快看】从俄界到腊子口丨重走会师路·青年说

原标题:从俄界到腊子口|重走会师路·青年说

编者按

我们是新华社甘肃分社的青年记者,曾多次实地走访陇原大地的红色遗迹和革命旧址。在走访中,了解到我们从小仰慕的红军长征,是一批有志青年为了理想信念和民族命运而踏上的伟大远征;了解到我们常年驻守的甘肃,是长征过境部队最多、停留时间最长、发生重大事件最多的省份之一,红一、二、四方面军和红二十五军都曾留下战斗足迹;了解到我们脚下的这片红色热土,曾经在中国革命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见证了长征路上一次次关键抉择与伟大胜利……我们心生敬仰,盼望能像前辈范长江行走中国的西北角那样,把日常报道“串”起来,再次丈量90多年前“铁流汇陇原”的豪迈。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在甘肃省委党史研究室的支持下,我们循着先辈长征足迹,重走会师路、重温鱼水情,深入甘肃南部、中部、东部的12个县,踏访了沿线16处重要长征遗迹,最终在白银市会宁县会合。我们一路用脚丈量,既用手中的笔和镜头记录时代变迁,也在共鸣共情中接受精神洗礼。我们写下“青年说”,既是稿件,也是日记,更是一份满怀深情的青春告白——我们将常学长征史,常走会师路,不断再出发。

是以为记。

作者: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马莎

1935年9月11日,秋云漫卷,红军抵达甘肃俄界。

2026年9月,金风送爽,我们重温先辈足迹。

俄界村口,达拉河清澈静谧。山坡上,村民忙着农作;山脚下,两株粗壮的白杨下,俄界会议主题雕塑静静矗立。

俄界是藏语音译,当地人习惯称俄界为高吉。达拉在藏语里有“虎穴”之意,这片达拉河流过的土地也被当地人称为“老虎出没的地方”。如今,这里早已不见当年的艰险与动荡,满目皆是安宁与生机。

10月14日,人们在腊子口战役旧址参观。新华社记者 韩旭 摄

10月14日,人们在腊子口战役旧址参观。新华社记者 韩旭 摄

俄界会议:中秋节召开的重要会议

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县,是1935年红军长征入甘的第一站。达拉乡俄界村,是红军队伍进入甘肃后短暂休整的第一个村落。

静卧在山谷中的俄界村,藏式踏板房依山层叠、错落有致。半山腰村委会院落里飘扬的五星红旗,格外鲜艳。90多年前,红军曾驻足停留的这片土地,如今已是民宿连片的旅游村落。

54岁的村委会副主任扎西当周,指着不远处一栋醒目的建筑说:“这是村里的游客接待中心,去年正式运营,一年收入超过24万元。”

距离游客中心两三百米的地方,便是俄界会议旧址——一处古朴的藏式小院,坐北朝南,一米宽的土墙围着两层木楼,独木梯斜搭至二层廊檐,老旧的桌凳床铺,依旧是当年模样。

91年前的中秋节,一楼的一间不到40平方米的简陋土屋,见证了重要历史时刻——俄界会议研究了多个重要问题:重申北上、强调团结,提出将部队改编为红军陕甘支队。

扎西当周说,游客们瞻仰旧址后,都会专程“打卡”,来到半山腰的村委会,盖上一枚带有“俄界”字迹的印章,把这段红色记忆永久珍藏。

距离俄界会议旧址约两公里处,是达拉乡政府所在地。始建于1959年的达拉乡中心小学是全乡唯一的完全小学兼幼儿园,校园里处处浸润着红色气息。

幼儿园绘本区摆放着《红军不怕远征难》的连环画册,小学部的一个班级,更以当年红军筹粮之地命名,称为“崔谷仓班”。

对当年的红军而言,崔谷仓三个字意味着“救命粮”,长征途中粮草紧缺,卓尼土司杨积庆在这里开仓放粮,为红军攻克腊子口送来粮食补给。

今天坐在教室里的孩子们,接过了跨越时空的精神食粮。

茨日那:跨世纪的坚守与守望

从俄界出发,沿着达拉河继续行车约40公里,便抵达崔谷仓所在的旺藏镇。史料记载,红军当年从俄界到旺藏,走了整整两天。

今天,人们可以乘车行驶在平坦的公路上。当年,先辈却是脚蹬草鞋,攀爬于悬崖栈道上。

旺藏镇茨日那村民小组,一栋二层藏式旧屋静静矗立。土墙木梁,院落不大,是毛泽东长征途中的居所。

房子的第三代主人,62岁的桑洁,仍然居住在一层的一间角房里。他已经在这里守了40多年。

“爷爷尕让告诉我,红军在我家住了三天两夜。”桑洁说。

采访中,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支老年旅行团走进小院,桑洁快步走出房间,提醒游客:“小楼有些岁数了,大家上楼时一定注意安全。”

带队的导游,名叫王晨至,是一名“90后”东北小伙。“我在迭部做红色讲解已整整10年。”他说,10年里,见过很多人红着眼眶,对着红军长征途中的遗址旧居深深鞠躬。

“爷爷临终前叮嘱我,房子一定要保护好。”从老屋对外开放至今,桑洁每天清晨开门、扫地、检查房屋、接待来客、解答疑问,数十年来从未间断。儿女曾有不解,但桑洁始终放心不下。“上班是完成工作,对家是用心呵护,不一样。”

从桑洁家出来,我们遇到了同村74岁的老人李廷忠。他的父亲李加西曾是红四方面军的一名司号员。“爸爸11岁参加红军,1936年长征途中因受重伤掉队,后被藏族同胞收留,才捡回一条命。”

李廷忠说,父亲本是四川巴中人,可流落异乡、举目无亲,岁月久远,老家亲人的模样和名字,渐渐都模糊了。

“爸爸在世时很少提到家乡,直到1998年离世前,才道出自己的遗愿,想要寻亲。但留给我们的线索少之又少。”他说。

去年,李廷忠的女儿李佳佳通过网络搜集资料,终于在四川平昌县找到一点线索,便带着老人跨越千里踏上寻亲路。“一路走、一路打听,还跟有线索的乡亲,进行了DNA比对,但均未匹配成功。”她说。

“我们还要去,还要试。”李廷忠很坚定。

这是10月14日在腊子口战役纪念馆拍摄的还原红军战士激战腊子口的场景 新华社记者 郎兵兵 摄

这是10月14日在腊子口战役纪念馆拍摄的还原红军战士激战腊子口的场景 新华社记者 郎兵兵 摄

腊子口:天险究竟险到何种程度

转天,在腊子口战役纪念馆的“流落迭部红军”简介墙上,我们一眼就看到了李加西这个名字。

讲解员董小丽的讲解间隙,我和同事告诉她,我们刚刚见过李加西的儿子,并把李廷忠一家寻亲的故事分享给她。董小丽带着我们转身看向侧方的一面墙。

一张表格,记录着1935年在腊子口战役中受伤的红军姓名、籍贯、职务。董小丽说,其实还有很多像李廷忠一样寻亲的红军后代。他们的家人大多参加长征后再未归家。

表格下方,有一行小字:以上是我们从长征史料中搜集到的“有名”烈士,请广大游客和参观者为我们提供有关参加腊子口战役先辈们的英雄事迹和资料。

这是讲解之余董小丽主动承担的额外工作。“三年前,两位老人冒雨赶到纪念馆,他们的叔叔参加长征后再未归家,临终前反复叮嘱,一定找到亲人下落。”她说。

望着老人期盼的眼神,董小丽深受触动。此后,她主动承担起这项工作,整理出零散的牺牲、受伤人员信息,并及时提交给党史专家核实确认。

迭部县史志办三级调研员王建国时常收到董小丽发来的线索、消息,但经过他们三年多来的努力,目前有名可考的仅有十几位,更多的是无名烈士。“她多找到一个名字、多核实出一条线索,寻亲的红军家属就多出一份希望。”

“无数年轻战士,在强攻天险的战斗中献出生命,连名字都没能留下。”董小丽哽咽道。

腊子口天险,究竟险到何种程度?

如果说寻常的山是“躺着”的,那么甘肃南部的山就是“站着”的;如果说迭部的山是踮着脚“站着”的,那么腊子口的山,就是“脚尖点地、绷着劲、往天上够”的。

腊子口,一线天,最窄处宽度只够步行12步。两面的山仿佛一本被刀劈斧削、硬生生翻开的大书。

董小丽指着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前方半山腰的一个标记说:“那是我们单位身体最强壮的小伙子能爬到最高的地方。直线距离也就100米,他装备齐全地爬了四个小时,也没有翻越红军翻越的绝壁。”

看似不可逾越的绝壁之上,每一寸都浸着鲜血,每一步都在以命破局。

在纪念碑的不远处,有一座碉堡,游客们在这里拍照留念。有人小声议论:“这个碉堡怎么没有盖子?”

“是啊,没有盖子。”董小丽说,当年敌军凭险据守,在腊子口隘口的桥头与山腰筑起碉堡,以密集火力封锁唯一通道。他们背靠万丈绝壁,认定绝不会有人能从悬崖上方发起攻击,红军要过腊子口,除非长了“翅膀”飞过去。

最终,红军战士确实“飞”了过去。手榴弹自上而下砸进无顶的碉堡,炸开了敌人的防线。这座没有盖子的碉堡,是天险被征服,从至暗到突围的铁证之一。

正如一位红军战士在日记中的一句话:“攻下腊子口,我们没有被困死,我们胜利了!”

“我们的讲解到这里就告一段落。”摘下耳机和扩声器,董小丽又要忙着帮红军先烈的后代们寻找线索、核实信息,她的“长征”,还在继续。

也不只是她,这一路遇见的所有人,还有此刻行走在这片土地上的我们,长征从未远去,步履永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