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人耕种秦人放牧 两部族为何都在甘肃崛起

周人耕种秦人放牧 两部族为何都在甘肃崛起

原标题:闲谭丨田园与牧歌交响,周和秦部族缘何都在甘肃崛起?

翻开中国历史,周人尚礼,秦人重法。一个以宗法分封编织出温润的礼乐秩序,一个以军功爵位锻造出冷峻的虎狼之师。孔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贾谊论秦则言“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两条路径,两种气质,在后世的目光里几乎是对立的两极。

陇东的旱作农业区

陇东的旱作农业区

然而,如果我们把目光从丰镐、咸阳这些耀眼的都城移开,沿着渭水向上游追溯,越过陇山,进入今天甘肃的陇东与陇南,会发现一个令人意外的重叠:周人和秦人,这两个对华夏历史影响至深的族群,在成为“周”和“秦”之前,都曾在这片土地上蛰伏。

他们进入甘肃的方式不同,经营甘肃的逻辑不同,甚至连“等待”的方式都不一样。但最终,他们都在这里完成了从边缘到中心的关键一跃。这让人不得不追问:陇东陇南究竟提供了什么,让两拨气质迥异的人先后在此扎根?

(1)

周人进入陇东,不是一次开疆拓土的远征。恰恰相反,它源于一次个人宦海的浮沉。

《史记·周本纪》记载得很清楚:“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不窋是周人先祖中承上启下的人物,他继承了后稷一脉“世后稷”的农官身份。然而夏朝末年政局动荡,农官之职被废弃,不窋失去了赖以立身的官职,不得不带领族人向北迁徙。

不窋塑像

不窋塑像

“戎狄之间”在哪里?历代注疏与方志多指向今天的甘肃庆阳一带。这片区域在夏商之际处于华夏政治版图的边缘,是农耕与游牧的交错地带。周人来到这里,本质上是一次失官之后的“流亡”。那时的黄土高原,还是一片荆棘遍野的处女地,不窋在此“教民稼穑、陶复陶穴”,茹毛饮血的蒙昧历史第一次在这块土地上画上了句号。

或许不窋自己也没有想到,周朝的八百年国祚竟由此奠基,华夏文明的序幕在此揭开……

不窋,史称周先祖,他当时带领族人选择的栖身之所,正是今日的黄土高原腹地——甘肃庆阳。

周祖陵

周祖陵

周祖不窋率众徙居庆城(今甘肃庆阳市庆城县),开挖窑洞,烧制陶器,开垦荒地发展农业,为后来的崛起奠定了基础。庆阳也成为中国农耕文化的发祥地和中华民族最早的繁衍栖息地之一,到了其孙公刘时,先周部族更加兴盛起来。

周部族中另一位极有政治远见和组织才能的首领公刘,将周人活动地域由庆城县周围扩展到今天庆阳市的宁县、合水、正宁、镇原的塬区和马莲河流域的川道地区。他带领族人勘察地形,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制造农具,整修农田,种植五谷,为北豳川塬地带农业区域的形成和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他使“行者有资,居者有蓄积,民赖其庆,百姓怀之”。

后来,为进一步扩大活动范围,使先进的农业生产经济在更大的地域推广,并由此扩大政治影响,公刘率领部族自北豳(今甘肃庆城县)迁至豳(今甘肃宁县),在此建公刘邑,十多年后,又同儿子庆节把首府迁至南豳(今陕西旬邑县)。这次具有战略意义的转移大大开拓了周的基业,周的势力范围扩展为原北豳所在的今庆阳市各县,而后扩展到今天陕西省的旬邑、彬州、长武、淳化、耀县、宜君、黄陵等地。

秦人来到甘肃的方式更惨烈一些。嬴姓部族本是东方的东夷族群,商朝覆灭后作为商遗民被强制西迁。后来西戎突袭西垂,嬴氏大宗几乎被灭,秦仲战死,其子秦庄公向周宣王借兵七千才收复故土。

古画《非子牧马图》

古画《非子牧马图》

西周后期,周王朝与北部蛮夷的战争使得战马奇缺,这时才发现多年购买的战马都是来自位于西秦岭废姓绝祀的原嬴族部落,于是周孝王征召部落首领非子来见,非子牢牢抓住这一缓和与周王朝关系的机会。

其后为方便战事,周孝王赐汧渭之会于非子继续养马,并准其复用嬴姓,依地名所在称之为嬴秦。嬴非子在嬴族中断祭奠先人200年以后,重新获准开始祭奠祖先建宗庙。

在迁居西陲的数百年里,秦人和当地游牧部族相处时学会的养马本领,最终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周王室命非子建立国家养马场繁殖马匹。非子不负众望,在他的精心培育下,成千上万匹骏马茁壮成长。

汧河和渭河一带,草原上万马奔腾,成为周王朝最重要的战马供给地。为表赏赐,周王朝封非子为周的“附庸”,划出一块叫“秦”的方圆五十里的土地,让非子去建立自己的城邑。经历了漫长的黑暗,秦人终于迎来了曙光。

按照《史记·张仪传》记载,“秦马之良,戎兵之中,探前趺后、蹄间三寻者,不可称数也”。这句话描述的是秦军无数战马奔腾起来,前后蹄间一跃而过,差不多七米远。可见其矫健有力,腾跃如飞。在冷兵器时代,骑兵就是陆战之王,秦军正是凭借这样的优势部队,崛起于西垂。

(2)

两拨人,一个因失官而流亡,一个因战败而迁徙,时间相隔数百年。他们进入甘肃,没有一个是主动选择,都是被王朝更迭的大变局推了进去。

被推到边缘地带是一回事,能不能站稳脚跟是另一回事。陇东和陇南各自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周人落脚在庆阳的黄土塬上。这里的董志塬土层深厚,泾河、马莲河水系密布,是旱作农业的天然温床。不窋到了这里之后,并没有因为流落戎狄就荒废老本行,反而继续教民种五谷。到了公刘时期,情况彻底升级。《诗经·大雅·公刘》记载他“相其阴阳,观其流泉”“彻田为粮”,把耕作范围从河谷台地扩展到整个黄土塬区。

周人在陇东积累的是一套可复制的农耕文明模式:定居、耕作、仓储、组织。这套模式让他们在戎狄环绕的环境中不仅活了下来,还吸引了周边人口归附。

秦人的底牌更偏向一曲悠扬的牧歌。西汉水上游水草丰美,宜农宜牧,但真正让秦人获得战略优势的,是盐官的井盐。史料记载当地一口卤池“广阔十余丈,池水浩瀚,色碧味咸,四时不涸不隘。饮马于此立见肥壮”。在关陇区域,产盐的地方只有两个,礼县盐官镇是其中之一。秦人用盐换取周边部落的物资,同时靠含卤水养出膘肥体壮的战马,积累了独一无二的军事资产。直到二十多年前,盐官镇仍然是西北地区最大的骡马交易市场。

礼县盐官镇的盐井祠

礼县盐官镇的盐井祠

两种模式刚好互补:周人在陇东走纯农耕路线,以农立族,以粮聚人;秦人在陇南走农牧混合路线,以盐致富,以马强兵。

一个自然的追问是:在甘肃陇东陇南之外地域,同期为什么别的部族不能像周秦这样悄然崛起?

就拿漳河流域作为范例,同样处于黄土高原与西秦岭过渡地带,河谷开阔、水源丰沛、宜农宜牧,地貌与陇东陇南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考古显示,东周时期这里只发育出了豲戎这样的小型地方部族,长期作为秦人扩张后的边缘属地存在。漳县直到公元前623年秦穆公称霸西戎后,秦人势力才逐步渗透,到公元前272年才正式纳入秦国版图,比秦人在礼县扎根晚了至少六七百年。

差别在哪里?周人和秦人都不是陇东、陇南的原住民。周人的旱作农业体系、秦人的车马驾驭和青铜制造,都是从中原和东方带过来的。单纯的好山好水,如果没有这套技术体系和组织能力打底,就只能停留在零散游牧部落的阶段。

(3)

周和秦部族在甘肃经营了几百年之后,各自等来了一个历史窗口期。

周人的窗口是商纣王东征。从公刘治豳到古公亶父迁岐,再到武王伐纣,周人在陇东和泾河流域积累了将近五百年,足够支撑一场灭国级别的战争。周人把陇东的农耕经验带到了关中,把在戎狄之间锤炼出的组织能力转化成了分封天下的制度设计。

秦人的窗口期更戏剧化,关联“烽火戏诸侯”的剧情:西周末年,周幽王为博宠妃褒姒一笑,点燃烽火,戏弄诸侯,最终于周幽王十一年(公元前771年)申侯联合缯国、犬戎进攻时,因诸侯见烽火以为是戏弄之举,未派兵援助,导致周幽王兵败被杀。当时,秦襄公率兵救周,又护送周平王东迁洛阳。周平王把岐山以西的土地赐给了秦人,正式把秦从附庸升级为诸侯。拿到诸侯身份之后,秦人用了在陇南积累的农牧资源和战马储备,翻越陇山进入关中,填补周王室东迁后留下的真空。秦文公四年抵达“汧渭之会”营建都邑,收编周遗民,设立史官、制定刑法,秦人正式从边陲部族转型为有制度架构的诸侯国。

西汉水

西汉水

甘肃已发现的七十余处秦早期遗址,完整覆盖了从非子封邑到襄公建都西垂的全部时间节点。

陇东陇南的山川,见证了两拨“逃难者”如何变成“创业者”,又如何从“创业者”变成“征服者”。

不窋在陇东的黄土塬上没有荒废农事,公刘在豳地“彻田为粮”,秦人在西汉水畔一边养马一边熬盐。他们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在边缘地带,把手中的牌一张一张打出去,直到有一天,牌桌对面的人自己乱了阵脚。

回看整件事,周人和秦人都从甘肃起步,不是因为这片土地有什么神秘的吸引力,而是一套精确咬合的历史链条:失意的外来者被迫迁入一片肥沃且无人竞争的农牧交错地带,靠自带的技术优势站稳脚跟,耐心积累几百年,等到一个足够大的历史窗口,一举冲进去,最终改写了自身命运和天下格局。

文丨奔流新闻记者 刘小雷

(奔流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