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于阿克塞哈萨克族自治县的甘肃安南坝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长着一种当地人叫“湿死干活”“干不死”的植物，它有细细的茎秆，8月间会开出细小的鹅黄色花朵。20世纪50年代，郭沫若先生称它是“与干旱作斗争的甘肃人民的化身”。
“湿死干活”“干不死”体现的坚韧品格，不仅适合赞美今天繁衍生息在这里的野骆驼，也适合赞美常年守护在这里的每一个护林员。几个世纪以来，野骆驼以顽强和坚韧的生命力，在安南坝这片生命禁区繁衍生息，而安南坝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护林员们，也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守中，克服重重困难，把人生宝贵的青春年华，默默奉献给这片野骆驼的“家园”。
野骆驼在保护区“小饮水池”附近活动画面（红外相机拍摄）
一
冬格列克是甘肃安南坝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最早设立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保护站。大清早，护林员徐国印开着电三轮拉回来一车饲草，喂养救助的野骆驼。
“每天早上醒来，心里惦记的头一件事，就是给‘月亮’和‘壮壮’投喂食料。就感觉像照顾自家孩子一样。”徐国印说。“月亮”和“壮壮”，是两峰野骆驼。
冬格列克野生动物救护中心护林员徐国印正在给野骆驼喂食
2021年夏天，冬格列克巡回区的“大涝池”和“小涝池”成了野骆驼群钟爱的饮水点。这一年，护林员首先发现了野母驼羔“月亮”，它是与驼群失散后被救回的。随后是野公驼羔“壮壮”，在饮水点野骆驼群遭狼群围攻，值班人员通过视频监控发现险情后，及时赶赴现场救回的。到2026年，安南坝救护中心已经救助了4峰野骆驼。
“说实话，第一次给野驼羔喂食，又踢又咬，谁见了都怕。每顿要灌两三斤驼奶，真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过了一周，相互熟悉后才逐渐亲近。现在野骆驼听见草料车的响声，就会跑过来。”徐国印说。
回想最初来到冬格列克保护站时的情景，徐国印总是轻描淡写。那是2017年，方圆20公里的巡护区，手机没有信号，也没有电，吃水要到几公里外去拉。枯燥、艰苦如影随形，他却笑着说：“习惯就好了。”
全球野骆驼种群恢复极为艰难。保护区管护中心科研管理科干部任有文告诉记者：“野骆驼孕期长达13个月，每胎仅产1仔，并且容易受外界影响，种群增长十分缓慢。”安南坝对野骆驼实施科学救助，除定点投喂干草、玉米等饲料外，保护区内划设16公顷半野化救助中心，被救助的野骆驼可以在这里自由奔跑，觅食麻黄、梭梭等天然植物。工作人员还专门修建了饮水点，模拟野外水源盐碱度，帮助被救助野骆驼恢复野性。
在很多人看来，野骆驼和家骆驼或许没啥区别，其实它们是两个不同的物种。据保护区粗略统计，经过多年接续保护，安南坝的野骆驼种群数量，已经从最初的100多峰增至300峰左右，占全球野骆驼种群数量的三分之一。
二
在徐国印喂食“月亮”和“壮壮”的日子里，几十公里外的大红山管护点，另一位护林员沃木尔别克也在晨光中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大红山管护点位于阿尔金山北麓荒漠戈壁腹地，是保护区的核心区域，承担着野骆驼栖息地保护、日常巡护、生态监测的职能。2013年，沃木尔别克来到这里工作。
甘肃安南坝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大红山管护点
他与野骆驼的初次邂逅，是在2013年7月中旬的乌什喀特荒原；第二次则是两年后的冬天，在大红山偶遇一峰孤独的公驼。“这几年雨水多，管护得力，野生动物越来越多。”沃木尔别克眼中闪着光，“黄羊、鹅喉羚、青羊、雪豹、兔狲、狼、狐狸和棕熊都能见到。成群的野骆驼，又回来了。”
大红山管护点护林员沃木尔别克正在进行线上巡护
沃木尔别克所说的“又回来了”，指向一个更大的区域。安南坝保护区总面积39.6万公顷，横亘于库姆塔格沙漠与阿尔金山之间，北接敦煌西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西邻新疆罗布泊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野骆驼跨区域迁徙的重要廊道。然而，这片区域属于典型的荒漠戈壁生态，南部多高山草甸，北部则满目戈壁沙漠，大部分地区水资源匮乏、植被稀疏，生存条件极为严酷。
所幸，阿尔金山的融雪，滋养着保护区内分布的16处天然泉眼、9个人工水源点以及4条河流，为万物提供了珍贵的水源保障。北部起伏的沙丘等隐蔽地形，成为野骆驼休憩、产仔、繁育的安全港湾。它们常年在安南坝与新疆罗布泊两大保护区之间，往返迁徙、生生不息。
国家二级野生保护动物鹅喉羚在保护区人工水源点饮水（视频监控画面）
目前，保护区内生长着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6种，栖息着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14种、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34种。这片看似沉寂的土地，实则活跃着中国西部最完整的生物链。
三
完整生物链的背后，是护林员日复一日在极端环境中的坚守。与沃木尔别克一样，梁勇镨是2021年才到的安南坝保护站，一来就扎下了根。他的日常工作，是每天步行巡护2公里，观察野生动物踪迹、维护监控设备、排除火灾隐患。然而，安南坝保护站地处交通要冲，进出卡口车辆较多，疏导车辆、登记信息占据了护林员的很大精力，留给日常巡护的时间被压缩。“车多的时候，我们得抓紧时间出去走一圈，哪怕只巡一半，观察都不能断。”梁勇镨语气平淡。其实每次出巡，他都要步行两三个小时。
甘肃安南坝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安南坝检查点
前不久，刚下过一场雨。看似润泽的荒漠，隐患不小。雨水冲刷极易造成坝体松动、管线堵塞，若不及时抢修，珍贵的水资源就会渗漏。“别看只是几根管子，一旦断水，野骆驼就得奔波几十公里去找水源，带着幼崽的母驼，根本撑不住。”梁勇镨说。
在安南坝，水比油金贵。所有人工水源点全靠护林员定期巡检维护。梁勇镨和同事每3天就要完成一轮饮水点的巡查：冬季破冰，夏季清淤，雨后抢修。2025年，保护区维护的野生动物饮水管线就有46.8公里。考虑到野骆驼嗜好饮用咸水的独特习性，保护区修建的6处人工饮水池全部采用咸淡混合，用来保障野生动物饮水。
梁勇镨守护着交通要冲旁的管线，而在戈壁更深处，还有更遥远的守望。
四
乌什喀特保护站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若羌县依吞布拉克镇接壤，是安南坝保护区最偏远的保护站，四周难见人烟，只有连绵的沙丘和稀疏的梭梭林。46岁的哈萨克族护林员胡阿提，已经在这里坚守了20年。
“每个站基本就三四个人，每班值守就两个人。”胡阿提说。乌什喀特保护站西接新疆、南邻青海，线长、面广、人少，自然环境差、生活条件苦，特别考验护林员的意志。
胡阿提的巡护区域覆盖野骆驼重要迁徙廊道，他每天都要驱车加步行数十公里，检查水源点、维护红外相机、监测野生动物踪迹，寒来暑往、一天不落。
今年5月，一场生命的救助又在戈壁深处展开。安南坝管护中心接到牧民电话，有一只体弱的亚成体雪豹落单。胡阿提和同事立马赶赴现场，把雪豹带回冬格列克野生动物救助中心。经过一个多月的悉心照料，雪豹恢复健康，放归自然。“放走它的那天，心里既高兴又舍不得，但荒野才是它真正的家。”胡阿提说。
不论是人还是动物，在茫茫戈壁，吃水始终是头等大事。
胡阿提几乎每周都要带同事前往斯班泉。斯班泉是方圆20公里内唯一的天然水源地，泉眼地处阿尔金山深处，周边地形陡峭，野骆驼很难走到崖壁饮水。如果放任不管，野骆驼就会面临严重缺水。“我们修了攀爬梯，把水管从山上引下去，把山泉水引到水源地，让途经这里的野骆驼都能喝上水。”胡阿提说。
野骆驼的饮水问题解决了，护林员自身吃水仍是难题。保护站所在区域没有地表水，也没有地下水。饮用水需要从80多公里外运来存在地窖。死水存久了容易变质发臭。冬天4个月换一回，夏天2个月就得彻底清换。胡阿提说：“水来得不容易，大家都很节省。既要满足日常生活，还要保证浇树。”
胡阿提口中的树是站房周围那几排榆树、杨树和胡杨。戈壁滩盐碱重，栽活一棵树，比养个娃娃还难。他们从远处拉来土，掺上牛羊粪，先改良土地，再栽下树苗。前三年不见长，熬过五年，才见绿色。如今，乌什喀特保护站的站房周围已经有了一小片绿色，满目荒凉里，那一点绿格外醒目，格外让人欣慰。
五
“截至2025年，保护区累计架设无线网桥设备19套，安装热成像设备3套，架设红外相机134台，利用红外相机和远程监控系统收集和整理视频、照片3700余份，通过‘人防+技防’模式为落实资源管护、林政执法、森林防火等工作提供了保障。同时，完成了综合监测草原样地、森林样地、湿地样地3项调查工作。”任有文介绍。
在冬格列克保护站的监控室里，一面墙大小的屏幕上，整个保护区的生态状况正以数字和画面的方式实时呈现。那是“智慧安南坝”综合管理平台的大屏，屏上跳动着各个点位传回的实时画面与环境数据。“这套系统投用后，小到一丛梭梭的长势、周边鼠害分布，大到整个保护区的生态态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徐国印指着屏幕感慨道。
这些年，保护区大力推进“天空地”一体化监测体系建设，不仅让野骆驼的身影清晰可见，更让保护工作迈入科学化、精准化的新阶段。目前，保护区内已建成全域智能监管网络。50多套高清视频监控、74台红外相机、2套自动追踪监控系统精准布点，全面覆盖保护区边界、人类活动集中区、野生动物核心活动带。所有数据实时汇入云端智慧管理平台，统一研判、高效调度。
位于大红山管护点的瞭望塔
在甘新边界等手机信号盲区，通过加装无线IP视频监控系统，即便身处深山也能与外界实时联动。通过规划7条监测样线，铺设400多公里地面光缆，保护区通信覆盖率超过了90%。每个站点还配了无人机，立了瞭望塔、界桩、警示标识等设施，结合卫星图斑比对技术，编织了一张严密的保护监测网。
信息化手段的支撑，让许多之前很难见到的野生动物陆续进入视野。2023年以来，保护区已累计拍摄野生动物照片5000多张、视频2.2万多段，首次捕捉到赤狐、兔狲等动物的活动影像；成功救助野骆驼、大天鹅等野生动物29头（只），救助成功率100%。保护区工作人员在多峰健康的野骆驼身上佩戴了卫星定位项圈，它们的迁徙路线、活动范围数据可以实时传回管护中心，让安南坝的生态管护实现了从“人防”向“技防”的跨越式升级。
为了实现跨区域协同保护，安南坝保护区与接壤的若羌县依吞布拉克镇森林公安，建立了常态化联合执法机制，定期开展跨区域巡护、信息共享与案件协查，共同守护这片栖息地。偷猎、非法穿越等违法行为得到有效遏制，保护区的“天网”越织越密。
这片曾经荒寂的生命禁区，因减少了人类的活动和干扰，正慢慢活泛起来。
从20世纪70年代起，为了野骆驼种群的生存与壮大，安南坝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守护者用青春与汗水，在生命禁区筑起一道安全防线。他们像生长在这片荒漠上的“干不死”草一样，在极端环境中扎根、绽放，守护着同样坚韧的“荒漠精灵”。
（酒泉市融媒体中心官方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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