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低空版中欧班列”　敦煌这样抢占先“机”

原标题：飞起来的敦煌

文丨张静

2024年7月，直升机飞越甘肃敦煌熔盐塔式光热电站，万千定日镜铺展戈壁。

6月19日端午节，敦煌鸣沙山月牙泉景区游人如织。游客在地面登沙滑沙，在空中乘直升机俯瞰大漠奇观。夜幕降临，无人机表演与星空演唱交相辉映，“空中+地面”的立体游览模式为游客带来“换个角度看敦煌”的全新体验。

“端午节期间，我们运营的直升机运行16小时、88架次，搭载游客245人。空中视角看敦煌，游客反馈非常好！”敦煌飞天通用航空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飞天通航”）副总经理何阳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敦煌拥有举世闻名的莫高窟壁画，壁画中的“飞天”承载着古人对苍穹的向往。过去，游客只能“看壁画里的飞天”，如今，低空飞行让游客体验了一把做“飞天”的真切感受。“飞天”等IP与低空业态的天然契合度，成为敦煌独有的核心竞争力。

近年来，敦煌将千年文化IP与现代科技深度融合，打造了“飞天文化+低空旅游+飞行汽车”三位一体的创新模式，成为全国低空文旅的又一标杆。

全域漫游

“发展低空经济，空域资源是核心竞争力。”敦煌市政府副市长、甘肃（敦煌）国际空港管委会主任、市通用航空和低空经济发展中心主任魏铭辰向《瞭望东方周刊》介绍，敦煌地势开阔平坦，气候干旱少雨，适飞空域占比超80%，全年适宜飞行天数达300天以上，加之人口聚居区集中、地面干扰少，使其成为西北地区低空经济规模化发展的优选之地。

2025年，敦煌市成立低空经济发展专班，确立了“飞天文化+低空旅游+飞行交通”的一体化发展战略。截至目前，依托莫高国际机场辐射西北与中亚的空中门户优势，敦煌已建成鸣沙山、雅丹两座标准通用航空机场，拥有36架各类航空器，累计安全飞行超10万架次，构建起成熟可靠的飞行安全全流程保障体系。

飞行器在敦煌某景区上空飞过

在消费新场景拓展上，敦煌不断打破传统边界。2025年10月，敦煌发布西北首条低空自驾旅游线路，宣布引进“陆地航母”等创新飞行汽车，并在鸣沙山月牙泉、阳关遗址、雅丹国家地质公园等景区布设5个飞行营地，全力打造“地面自驾+空中飞行”的全域旅游新模式。

敦煌市文旅局副局长李强向《瞭望东方周刊》介绍，在人们的印象中，敦煌旅游以地面观光、户外徒步、骑骆驼等传统模式为主。现在，敦煌以低空经济为核心抓手，对传统文旅产品进行全方位提档升级，重构景区联动体系，推动文旅从“单点观光”向“全域漫游”转型。一方面，升级鸣沙山月牙泉传统沙景观光产品，将沙漠徒步、日落打卡等模式升级为“高空飞天俯瞰+地面沉浸式体验”的复合业态，补齐传统地面视角视野受限的短板；另一方面，升级传统夜游产品，将其打造为无人机光影演艺融合的新型夜游。

今年“五一”期间，敦煌放飞2000架无人机点亮夜空，让千年壁画“活”在当下，成功打造出“飞天之夜”文旅IP。

先发优势

“敦煌发展低空文旅具有先发优势。”何阳回忆说，早在1999年，当国内对“通用航空”尚无明确概念时，何阳的父亲——飞天通航董事长何彦生就在敦煌鸣沙山月牙泉景区，开始了低空观光项目的艰难探索。

创业之初，可谓“摸着石头过河”。公司只有热气球、国产“海燕650C”、“小蜜蜂”超轻型飞机。由于当时低空文旅方面尚无明确政策，公司创始团队四处走访，向国家体育总局、民航甘肃省管理局（民航甘肃安全监督管理局前身）、兰州空军航管部门等部门寻求支持。经过漫长的拆迁与协调，机场选址于一片荒漠，最终建成了第一条600米跑道。

早期因游客消费能力不足，直升机业务难以盈利，公司曾通过经营摩托车、越野车等地面项目来反哺航空业务，维持运营。经过多年探索，飞天通航逐步摸索出最适合景区游览的动力三角翼和直升机项目。

“这一选择是基于对运转效率和安全性综合评估的结果，动力三角翼高达1:10的滑翔比，确保了在特定气象条件下的飞行安全；罗宾逊R44、R66及贝尔407等直升机机型，主打高端空中游览与体验。二者结合起来，形成差异化产品服务矩阵。”何阳说。

在长达20余年的发展中，飞天通航承担了行业探路者的功能。作为西北地区首家通用航空企业，公司在申请经营许可证和运行合格证的过程中，与民航、空管等多部门反复沟通、共同摸索，为后来者蹚出了一条路。例如，在协调空域方面，公司建立了高效的报备机制，实现了本场飞行的“即来即飞”，无需每架次单独申请，极大提升了游客体验。这种顺畅的空域协调机制，为敦煌发展低空文旅奠定了重要基础。

在航线和产品创新上，飞天通航开通了鸣沙山至雅丹的短途运输航线，将地面自驾3小时的路程缩短至单程约40分钟，沿途串联古城、影视城、阳关、玉门关等景点，实现了“快旅慢游”。针对长途航线，公司采用“双驾驶员”配置，副驾驶兼任讲解员与安全观察员，解决了飞行员单飞无法讲解的痛点。

“截至目前，公司安全飞行超万小时、接待游客30余万人次。鸣沙山的游客主要来自北上广及四川等地，游客中中老年群体消费能力强，且对新鲜事物接受度高，暑期则是亲子研学的高峰。”何阳说。

依托通用航空旅游资源，敦煌推出沙漠直升机观光项目。

人才是发展的基石。飞天通航早期从外地引进飞行员，后来逐步转向培养本地人才。如今，公司的飞行员团队中，本地人已占半壁江山。

对近几年兴起的eVTOL新型航空器，何阳保持着高度关注。“比如，汇天飞行汽车的‘陆地航母’主打自驾飞行，但自驾飞行不会替代高端包机，两者是业态互补而非冲击。”何阳说，“自驾低空飞行主打体验式玩乐、短途低空试驾，受众以年轻飞行爱好者为主；传统包机主打全家出游、全景长线观光、高端文旅定制、研学航拍等，客群画像完全区分。不仅如此，自驾飞行能培育低空消费认知，带动大众接触低空旅游，反向拉动常规包机客源增长。”

“我们也在考虑联合低空车企共建落地营地，承接西北低空自驾示范线路落地配套服务，规划自驾飞行器充换电、起降专属区域。面向未来，我们的目标是打造‘陆空互补、空地联动、快旅慢游’的立体低空旅游格局。”何阳说。

“大敦煌”时代

在敦煌以西158公里的戈壁深处，一场关于低空旅行的创新实践正在酝酿。雅丹国家地质公园拥有独特的风蚀地貌和极高的科学美学价值，雅丹体群落如同百艘“巨舰”在沙海中“破浪前行”，十分壮观。长久以来，人们只能在地面欣赏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但很快，云端视角将给游客带来全新体验。

“雅丹发展低空文旅拥有四大核心优势：世界级的景观价值、纯净无瑕的空域条件、开阔平坦的场地承载力，以及国家和地方政策的双重红利。”敦煌雅丹国家地质公园景区服务中心主任李瑛向《瞭望东方周刊》介绍，“从空中俯瞰，雅丹地貌的宏大与奇特将被无限放大，其视觉冲击力是地面游览无法比拟的。而西北戈壁净空条件好、无建筑遮挡的特点，为直升机、热气球乃至未来的飞行汽车提供了绝佳的飞行环境。”

2024年8月15日，甘肃省敦煌市，游客在鸣沙山月牙泉景区乘坐热气球。

长期以来，“距离远、耗时长”和“体验单一、留客难”两大瓶颈，让许多游客对敦煌西线望而却步，造成了敦煌旅游“东热西冷”的失衡局面。低空文旅的引入，有望成为破解这一难题的“金钥匙”。

眼下，雅丹景区已携手敦煌飞天通用航空，建成了A1类通用机场，并配备了36架全品类航空器。景区已与小鹏汇天、亿航智能等头部企业达成合作意向，计划在2026至2027年间，逐步引入“陆地航母”飞行汽车和载人无人机。届时，从敦煌市区或鸣沙山到雅丹，将不再是需要耗费大半天的舟车劳顿，而是一次仅需15分钟的“空中穿梭”。

“低空文旅的布局重塑游客的出行习惯与时间感知。”李瑛介绍说，当往返3小时的地面车程被压缩至半小时内，心理距离被极大缩短，西线就不再遥远。游客的行程也将从走马观花的当日往返，升级为“立体串联”的深度体验。一条“丝路空中走廊”将把莫高窟、鸣沙山、阳关玉门关和雅丹串联成一条带来完整体验的黄金旅游线路。游客可以下午飞抵雅丹，欣赏大漠落日，晚上参与星空夜游，次日从容返程，由此有效带动西线的过夜消费。

“未来的雅丹，将是一个多元化的低空文旅目的地。除了核心的空中观光环线，景区还规划了丰富的体验场景：让游客在专业指导下，驾驶飞行汽车穿越戈壁，实现‘边开、边飞、边玩’的沉浸式体验；依托已配备的36架航空器，为影视团队和摄影爱好者推出定制化航拍服务；开发‘空中看、地面学’的地质科普课程，让研学旅行更具趣味和深度；利用雅丹的暗夜资源，推出热气球观星、无人机灯光秀等项目，点亮戈壁夜空。”李瑛说，“低空经济在应急救援方面还能助力景区管理，我们谋划引入无人机预警起降平台，并利用A1类通用机场的保障能力，统筹戈壁搜救、生态监测等公共服务，筑牢戈壁安全防线。”

在低空文旅业态升级过程中，雅丹将从一个让游客感觉路途遥远的目的地，转变为敦煌游的“空中枢纽”。当游客能够自由翱翔于千年风蚀奇观之上，敦煌“西线漫长”的传统时空界限将被彻底重构，一个全域皆可游、立体无死角的“大敦煌”时代正在开启。

打开“第三空间”

低空经济给敦煌文旅的发展逻辑、空间格局与运营思维带来了全方位的变革。

甘肃（敦煌）国际空港管理委员会副主任李雄向《瞭望东方周刊》介绍，在发展低空文旅的过程中，敦煌实现了三个维度的核心转变：一是发展空间跃升，从“平面地面”转向“立体全域”，打开“第三空间”，实现地上与低空资源的联动开发；二是发展模式颠覆，从“资源被动观光”转向“场景主动创造”，将分散的碎片化资源串联成沉浸式体验产品，创造文旅增量价值；三是产品逻辑重构，从“同质化观光”转向“差异化分层供给”，建立分层运营思维，推动文旅向“品质经济”转型。

面向未来，敦煌计划到2028年低空经济营收占全市文旅总比重突破10%，2030年提升至15%以上，全面建成河西走廊国家级低空经济枢纽与全国低空文旅示范标杆。

以低空文旅撬动低空经济产业发展，敦煌走出了一条特色之路。作为河西走廊低空枢纽核心支点，敦煌承担着航线中转、景区接驳、通航保障、无人机应用示范等六大核心功能，是串联嘉峪关、酒泉、张掖等地的空中走廊关键节点。

依托独特的国际口岸优势，敦煌空港正定位为面向中亚的航空物流枢纽与低空经济产业高地。李雄介绍，敦煌发挥“向西开放”区位优势，通过建设国际货站、海关查验设施及机场联络通道，打造一条高效、快捷的航空物流通道，尤其适合高附加值货物的快速通关与出口。在此框架下，敦煌将重点发展无人机组装出口和临空特色产业，建设无人机组装出口基地；并借助干燥气候优势，探索大飞机拆解与维修业务。

为进一步支撑低空产业发展，敦煌正规划建设低空经济“一中心三基地”：“一中心”即低空经济运营服务中心，旨在建立建设一个集低空指挥调度、运营监控、数据展示、决策会商于一体的现代化低空指挥运营中心,构建“空天地”一体化智能感知网络，全方位为各类低空应用场景、低空产业业态发展提供标准化、常态化、智能化的高效运营服务。“三基地”包括无人机研学基地、飞行测试基地及无人机设备生产基地。

“依托低空经济与国际口岸优势，敦煌正从单一的旅游城市向集贸易、研发、测试于一体的低空经济枢纽转型，打造‘低空版的中欧班列’，重塑贸易城全新地位，成为低空经济亚欧大陆版图上的关键节点。”魏铭辰说。

（作者系《瞭望东方周刊》低空经济工作室主任）

（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15期，总第96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