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尕连手》凭什么让这么多人“上头”
国家非遗“花儿”传承人段兴华破解作品爆火密码

段兴华现场开讲

2024年,《尕连手》在短视频平台悄悄火起来。没有大牌歌手,没有铺天盖地的营销,就靠那句“哎哟呀”和一股子西北糙劲儿。山东大爷跟着哼、广东姑娘用粤语翻唱、江浙的校园乐队拿电吉他改编。一首方言歌,硬是让天南海北的人都觉得“得劲”。到了2026年,赵骏在综艺上翻唱,校园里又冒出各种版本,这首歌居然又火了一轮。
一首方言歌如何打破地域壁垒?
“先占领耳朵,再占领大脑”
写这首歌的人叫段兴华。他的身份有点特别——既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花儿”的传承人,又写出过全网播放量34亿的《我害怕鬼》,还给张艺兴、汪苏泷写过歌。外地人听不懂西北方言,为什么还会觉得《尕连手》好听?段兴华自己琢磨过这个事儿。他说,人听歌,第一耳朵抓的是旋律,不是词儿。旋律是音乐的第一语言,方言是第二层。你得先让人“上头”,人家才愿意去琢磨你到底唱了啥。
《尕连手》的调调是从“花儿”曲令里化出来的。那些大起大落的音程,真假声转换之间带着毛边的质感,就算一个字都听不懂,也能感觉到一股子劲儿——像有人在空旷的黄土坡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你心里也跟着抖了一下。段兴华管这叫“先占领耳朵,再占领大脑”。
心碎怎么唱出了飒爽劲儿?
“用最烈的嗓子,唱最苦的词”
《尕连手》的歌词其实挺扎心——信息不回,烧刀子喝醉,心被冰透。可你听完整首歌,不但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挺解压、挺痛快的。
段兴华说,你回头听听西北的老“花儿”,好多情歌都是用特别高亢的调子唱的。西北的日子苦,要是连唱歌都哭丧着脸,那可真过不下去了。所以“花儿”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用最烈的嗓子,唱最苦的词,出来的不是消沉,是宣泄。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自己长出来的活法。不抱怨、不卖惨,难受了就吼一嗓子,吼完了该干嘛干嘛。
《尕连手》把这股子劲儿接过来了。它唱的是心碎,但编曲是律动感很强的节奏,唱得又痞又洒脱。那句“你把我心冰透”,不是委屈巴巴的哭诉,而是一种“冰透就冰透,日子照过”的架势。
有网友评论说,这首歌给他的感觉是:“我虽然失恋了,但骑着小电驴在黄河边兜风,风把头发吹成鸡窝,我觉得还挺飒的。”段兴华听了这个评价,笑了。他说,这就是“花儿”能活几百年的原因。
西北人如何为家乡代言?
“翻译”出来的文化自信
《尕连手》火了之后,在评论区里,西北人像过节一样兴奋。他们不光是听歌,还主动给外地人当起了“翻译”——“连手是这个意思”“康子你懂不懂”“尕就是小的意思”。那种热乎劲儿,不像在解释一首歌,倒像在介绍自己家的宝贝。
段兴华是临夏人,从小听老人们唱“花儿”。他说,那些老艺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悲苦,而是一种“我站在这片土地上,我看到的天空和你一样辽阔”的骄傲。但这种骄傲,很长时间里没人听得见。提到西北,很多人想到的就是土、穷、干旱……西北文化被贴了一堆标签,窄了,也憋屈了。
所以《尕连手》火起来的时候,西北人的反应格外热烈。在他们心里憋了好久的一句话终于可以说出来了——看,我们西北的东西,也可以很洋气,也可以让全国人都觉得好听。
段兴华说,这就是文化自信。不是喊口号的那种,是“我的东西被看见了、被喜欢了”之后,自然而然长出来的那种。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争论中,西北本地人特别积极地出来“纠正”——发音应该是这样的,这个词是这个意思。他们不再是等着别人来解读自己的文化,而是自己站出来,替自己的文化说话。这比一首歌火不火,更让段兴华觉得值得。
非遗传承如何做好?
“酒是老酒,杯子是新的”
段兴华最怕的一件事,是“花儿”被做成标本。录下来、记成谱、写进书里,然后——没然后了。非遗保护最要命的就是这个:东西都保存得好好的,但没人唱了,没人听了。他说,非遗传承不是复制粘贴,是要传下去。把传统翻译进当代,把方言翻译成情绪,把只有本地人懂的东西翻译成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东西。
所以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把“花儿”的种子,撒进当代音乐的土壤里。他给流行歌手写歌,会偷偷塞进西北民歌的语汇;他自己的原创,有从“花儿”曲令里长出来的旋律,也有用西北方言写的说唱。
有人问他,你写《我害怕鬼》那种全网爆款,跟你传承“花儿”,到底有什么关系?他说,关系大了。爆款意味着你在跟几百万人、几千万人对话。这些人里,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因为听了你的歌,回头去搜了一下“花儿”是什么,那就值了。
6月6日,在省图书馆的报告厅里,段兴华在“文溯讲坛”第934期讲台上一讲到“花儿”的曲令时,就忍不住现场唱上一段。曲调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钝刀划过粗陶,涩、烈,带着西北旱地里才有的那种干爽的痛感。段兴华做的事,说白了,就是用这个时代的杯子,装了“花儿”的酒。酒是老酒,杯子是新的。拧开盖子的那一刻,闻得到时间的醇厚,也闻得到当下的凛冽。
至于这杯酒能走多远,他说了不算,由听众说了算。但从《尕连手》两年翻红两次来看,这酒,确实还有人爱喝。
本报记者 高宏梅 文/图
(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