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张大千 兰垣题跋仕女图

王定元所画仕女图
残笺丹青,携着民国兰垣的文风雅韵、故人情谊,让后人于笔墨余香里,读懂一段陇上文脉……
1942年春,张大千带领其次子张心智,以及徐悲鸿的学生孙宗慰结束青海之行,一路风尘来到兰州。经过数月休整后,一行人整装待发,准备继续西行,远赴敦煌临摹千年壁画。
陇上书画名宿范振绪此前一年曾与张大千同赴敦煌,因感念此番西行之艰难,特设家宴为大千饯别。在范振绪的书桌上两幅书画悄然映入了张大千眼眸:一幅线条清隽的白描仕女,一帧意趣疏朗的水墨丛竹,落笔清雅,风骨不凡。张大千深谙绘画之道,见到书画作品当然要仔细欣赏品评和揣摩。同时向范振绪询问其渊源,范缓缓道出作者的生平,以及这两幅画的来龙去脉。一段湮没于岁月中的陇上文坛往事,就此徐徐展开。
这两幅画的作者王定元,字宇一,甘肃靖远人,生于1899年。他年少负笈北平,就读于中国大学,1927年学成返乡,自此扎根陇原文教沃土。历任甘肃中山大学教授、省行政人员训练所教育长、省政府宣传处处长,亦主持创办《甘肃民国日报》《新陇日报》,身兼社长与主笔。他于报端开辟《星》《自由之花》《妇女》等诸多副刊,针砭时弊、倡导新风,将五四新文化思潮播撒于陇上大地,启迪万千学子士人,成为甘肃近代新闻事业当之无愧的开拓者。奈何天不假年,1941年冬,英才溘然长逝,病逝于兰州南府街(今兰州金塔巷),彼时风华正盛,徒留无尽怅惋。
王定元辞世后,他的好友、时任甘肃省建设厅秘书主任的张思温在清理其遗物时,于抽屉内得到这两帧未竟书画。于是张思温持两画请范振绪观瞻并题跋。其中白描仕女图除范振绪外,一时间,金城一众文苑名流慕寿祺、廖元佶、杨巨川、张质生等相继展卷品赏,挥毫留题,钤印落款,满堂风雅尽寄追思。
张大千细读画作,见笔意灵秀温婉,仕女情态娴静古朴,分明承袭自家画风,心中又惊又惜,当即援笔题书:“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飚于柔握,愁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绵邈。”这出自魏晋陶渊明的《闲情赋》,只是原句为“悲白露之晨零”,大千改为“愁白露之晨零”。一字之别,更添缱绻哀思。这句话的意思是:愿化作青竹,制成佳人手中团扇,在盈盈一握间送来习习凉风;待到秋深露冷,扇渐闲置,唯有遥遥凝望佳人衣袂,心生怅惘。落款“壬午初夏蜀郡张爰”,末钤用朱白印各一方,朱文“张”一字印,白文“大千”二字印。朱白印章两两相映,笔墨之间,叹惋故人早逝、丹青留痕。
范振绪先生亦有感于心,也在画上题跋:“此大千先生画稿,而宇一摹临者,使大千见之,当亦许为入门弟子。墨痕犹新,而其人已往,惜哉。”一语点破渊源,直言王定元深得大千笔墨精髓,堪列门墙,惜斯人已逝,徒留纸上丹青。落款为“禹勤振绪题”,并钤有白文“范振绪”、朱文“禹勤”两枚印章。张思温后来也在仕女图上题诗两首,其一诗云:“西方有美人,遗世而独立。纨扇感秋风,流光何太急。”其二云:“泡幻偶留影,风尘未止戈。所思人不见,蹙恨上双蛾。”字句凄婉,道尽故友零落、物是人非的伤感,充满了对故人的怀念之情。
王定元的另一幅水墨丛竹尚属残稿,范振绪惜其未成,提笔补绘远山泉石,令整幅画作意境完整、气韵相生。张大千看后,亦题句于上:“昔沈石田为吴匏庵尚书作画未竟而卒,文徴仲为补成之,今观此作,古人不得专美于前矣。”张大千所题这段典故为,明代大画家沈周曾为礼部尚书吴宽(字原博,号匏庵)作画,可是画还没有画好,沈周就去世了。后来,文徴明把这幅画补画完成。张大千看了王定元的画被范振绪补画完成后,也感慨道,古人不能独享美名于前了。
两幅书画,牵起一众名士的交集。王定元以文人之笔习丹青,融学识才情于笔墨,虽未以画名世,却凭这两帧遗作,在陇上艺林留下一抹清辉。众人当时皆可以看出王定元的画作承袭有大千的笔意,特别是那幅白描仕女图,图中人物温婉娴静,风格灵秀,且颇具古风,整幅画作弥散着大千画作所特有的气息。张大千也异常惊喜,遂将王定元以“入门弟子”称誉。
岁月流转,敦煌壁画历经风雨,兰城旧貌几番更迭。但残笺丹青,却携着民国兰垣的文风雅韵、故人情谊,让后人于笔墨余香里,读懂一段陇上文脉,感念一群情深义重的前贤。
高羔 文/图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