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死也得跟沙子斗一斗”一家四代带头染绿万亩黄沙

原标题：【深读·人物】沙窝窝里辟绿洲——武威市凉州区长城镇红水村村民王银吉的治沙之路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周丹波

站在困境处也站起希望。

“看，这花棒出叶了！”初夏时节，在武威市凉州区长城镇红水村旁的腾格里沙漠大尖子，红水村村民王银吉察看今年春上栽种的花棒苗，欣喜地说。

在他身旁，一株株、一簇簇榆树、沙枣树、梭梭、柠条、沙蒿、刺篷在沙中挺立竞秀。远远望去，连片的草木将高低起伏的沙漠染成绿色，在茫茫沙海辟出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

这里，凝结着王银吉全家二十七载的治沙历程。

“拼死也得跟沙子斗一斗，一步都不能让”

1999年初春，刚过罢年的人们还沉浸在欢喜、松弛氛围中。在红水村旁连绵的沙丘里，两个男子顶着春寒，一步紧一步在沙间艰难挪动着，种下一株株梭梭、花棒苗。

他们是红水村村民王银吉和父亲王天昌。

红水村地处腾格里沙漠西南缘。曾经，这里风沙肆虐，地里的庄稼年年不是被黄沙覆埋，就是被风沙打得七零八落，沙丘不断前移，“沙子‘走路’着，走得很快。”村民形象地说。

红水村及周边土地逐年沙化，水渠被黄沙侵占，风沙成了当时村民心头的一大害。“大风一起不见天，沙骑墙头驴上房；一茬庄稼种三遍，大风绝收小风歉。”这句顺口溜，道出了村庄面临的被风沙侵占、沙进人退的困境。

“只有把沙治住，我们和子孙后代才有饭吃。”“拼死也得跟沙子斗一斗，一步都不能让，不能让沙子欺负死。”1999年春节刚过，王银吉和父亲王天昌一头扎进村庄北面的沙漠腹地庙儿墩，与风沙展开“赤膊战”。

“沙漠是个无底洞，能压住吗？那是白出钱、白出力气！”有村民这样劝道。“那是要霸沙坡、霸地方呢！”也有村民不理解，说王银吉是要为自家占地。

王银吉用骆驼运水　凉州区融媒体中心提供

为了治沙，王银吉和父亲变卖了家里的5峰骆驼、3头奶牛和60多只羊，全部投入治沙种树。每天天不亮，一家人就起身去沙漠里忙活。他们用骆驼和毛驴车拉着苗木、铁锨，叫上亲戚、邻舍来帮忙，锨挖手刨，栽种下一株株苗木，小心翼翼用塑料勺一勺一勺浇上水。风起时，卷起的沙粒打得脸生疼，他们就把衬衣脱下来，扎在头上挡风沙。饿了啃干馍，渴了喝凉水。一天下来，嘴巴、鼻子、耳朵里全是沙。

水是“命根子”。王银吉的母亲李兰英牵着骆驼驮着塑料桶运水，从村子到治沙点3公里多的路上往返，经常一天来回几趟就是七八个小时。

为方便治沙植树，王银吉一家在沙海里搭起了帐篷，作为栖身之处，拉来面、洋芋和酸菜，凑合着过日子。挖出一个两米宽、两米深的沙坑，铺上塑料棚膜，做成简易水窖，存储拉来的水和接的雨水。谁知，帐篷很快就被几场风沙打得支离破碎。

没了“帐篷家”，他们索性就在庙儿墩沙窝里挖了3间两米多深的地窝子，垒起土灶台、土坑，把家安在了沙窝里。有一天中午，简陋的窝棚突然坍塌，将一锅刚做好的面片和王银吉的儿子掩埋，王天昌从废墟中爬出，又徒手救出孙子。

王银吉家当年治沙住过的地窝棚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周丹波　摄

地窝棚里的土灶台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周丹波　摄

王天昌和妻子李兰英常年住在地窝棚里。他们睡的是铺着干草的土炕，点的是油灯，喝的是窖水。早上起床，被子上、身上都是沙。饭里经常没有菜叶子，洋芋是主菜，李兰英说：“咸了咸吃，淡了淡吃吧。”吃完饭，碗底一层细沙。为了省水，洗过菜的水洗手，洗过手的水再洗碗，甚至经常用沙子来洗碗。李兰英舍不得用水洗脸，经常一个星期回村里的家时才洗一次脸，或是把水含在嘴里，小心翼翼吐在手中，再“洗脸”。

王天昌、李兰英清晨6点就起来去栽树，全家人劳作到晚上7点多才收工，经常一整天能栽种1000多棵树。一天下来，李兰英有时累得连土坑都上不去。

这地窝棚一住就是8年，王天昌因常年受油灯烟熏和风沙影响患上了青光眼，加之阴暗逼仄的窝棚里湿气重，得了严重的风湿病。

王银吉家当年治沙住过的地窝棚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周丹波　摄

但全家倔强地把绿意一天天、一点点向沙漠里推进……

“沙坡披绿衣，树木成了林；粮草双丰收，生态又牢固”

在沙漠里种活一棵树，殊非易事！

有时候，头一天挖好的树坑，一夜间就被风沙填平，刚栽好的苗木，一场大风就给连根拔起。头一年种下的2000多棵树苗，仅有100多棵存活，成活率不到10%。

栽种苗木　王银吉供图

王银吉和父亲迎寒风、冒酷暑，仔细察看风势和流沙走向，寻找适合植树的坡面。摸索着在沙丘间的沙地多种毛条、柠条，沙丘顶多种梭梭、花棒。2003年，开始种植树形较大的沙枣树、榆树，“乔木种在外围，树冠大，能降风速。”王银吉说。他们又尝试用枯死的沙米草、黄毛柴在新植的树苗四周围上，“就像母亲抱娃娃”，呵护着新苗。就这样，苗木成活率逐渐达到85%以上。

王银吉发明自制的治沙种树工具——“沙木枪”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周丹波　摄

常年和沙漠“较劲”，人晒得黢黑，手心磨得满是血泡、老茧，手指上肉刺一个连一个。一天，李兰英琢磨说试着做一个脚可踩蹬的挖沙种树工具“木橛子”，手巧的王天昌很快就做了出来。他们把自制的这独特治沙种树工具叫“沙木枪”——一头是锨头，刨沙挖坑，另一头是带尖的尖头，用脚踩踏插入沙中，拔出时，在圆孔内植入树苗。“沙木枪”从木制、铁制再到钢制，打穴深，种树速度快，不用挖翻开干沙下面的湿沙，省水省工，大大提高了植树治沙效率。“挖得深，捣得硬；它不活，我不行。”这既是王天昌的种树口诀，也是全家治沙的决心。

王银吉和妻子金玉秀不间歇地在自家的承包地育苗，一部分在治沙点栽植，一部分出售，以补充治沙费用。为节省购买苗木的费用，他俩骑着摩托车，前往古浪县黄花滩等地采集花棒种子，一路往返数小时。

为加快治沙造林步伐，逐渐地，王银吉家添置了四轮拖拉机、吉普车、推土机等，给沙漠里开出了路，王银吉一家组织带领更多村民治沙植树。

王银吉（中）和父亲王天昌（左）压沙　凉州区融媒体中心提供

2006年，王银吉在民勤县了解防沙治沙情况时，看到当地用80厘米见方的麦草方格压沙，他迅即将这种实用、高效的压沙方法引进到庙儿墩的治沙育林中。当年秋季和初冬，就带领村民用麦草、玉米秸秆压沙，来年春季继续压沙，接着种树。如此草方格压沙和种树相结合，步步为营，到2009年，他们已治沙种树4866亩。

雪天背运压沙的稻草　刘怀裕　摄

为了扩大治沙规模，同时加强对林地的管护，2010年，在当地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下，王银吉承包1万亩沙漠，办理林权证，并得到当地政府公益林项目的支持，带领村民们开始了更大规模的压沙植树。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二十七载，王银吉一家和村民累计压沙治沙1.2万多亩，种植各类树木700多万株，在风沙口营造了一道南北长2.7公里、东西宽2.7公里的防风固沙林带，硬生生在腾格里沙漠辟出一片绿洲，倔强地守住了濒临被风沙掩埋的家园。

站在治沙点高高的瞭望台上眺望，目光所及的沙漠皆被草木所覆盖，绿润沙海，织成屏障，与穿行其间的陇电入浙电塔和银线交相辉映。“我们的农田保住了，庄子保住了！”村民说：树木起来了，风沙挡住了，沙丘不移动了，种下的庄稼产量上升了，再也不受风沙欺负了。麻雀、喜鹊、野鸡来了；黄羊、狐狸、野兔来了……

绿染沙海　刘怀裕　摄

这片治沙区域被乡亲们亲切地称为“王家沙窝”。“他们做事底面一致，是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红水村村民们由衷地称赞王银吉一家。从绿色中看到希望的乡亲们，积极投身到压沙植树中。

村民编写了《治沙歌》《治沙历经曲》，深情讲述王银吉全家人和村民们治沙种树的历程。其中写道：“沙坡披绿衣，树木成了林；粮草双丰收，生态又牢固。黄沙魔鬼断了踪，人人都安心。”

“全国劳动模范”“全国绿化奖章”“全国五好家庭”“全省优秀共产党员”“甘肃省防沙治沙标兵”“甘肃青年五四奖章标兵”“甘肃省绿化先进个人”“甘肃省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2025年度“感动甘肃·陇人骄子”……一个个荣誉和褒奖，辉映着王银吉和家人的治沙路。

“治沙是个持久战，要继续做下去”

在庙儿墩治沙点王银吉的新家，贴挂着“人进沙退”“传承愚公移山志　定将沙漠变绿洲”等书法条幅、锦旗和一张张照片，满目全是治沙的故事。

四代人在治沙点　王银吉供图

在当地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下，2006年，王银吉一家告别地窝棚，住进了沙窝里的这处新家。通了电，修了路，打了机井，增添了机械，更加方便他们治沙播绿。

“王家沙窝”被八步沙干部学院、武威市委党校确定为现场教学点，让更多的干部群众在此受教育、激励；定西市安定区交通路中学师生在这里种下“党员公益林”；中建二局西南分公司第十四项目管理部建立治沙帮扶基地；古浪八步沙林场支援10万株柠条、花棒苗；普拉多车队人员前来捐款、种树；西凉马帮队送来200把铁锨；越来越多的人投入防沙治沙的行列，一些网友从各地来到这里压沙植树添绿……

为筑牢阻断腾格里沙漠南侵、守护河西走廊生态安全的重要屏障，近年来，凉州区秉持“困难面前不低头，敢把沙漠变绿洲”的信念与精神，持续推进大规模国土绿化、义务压沙和防沙治沙工程。“十四五”以来，累计完成造林绿化53.3万亩，完成沙化土地综合治理55.9万亩，累计治理面积达196万亩，占沙漠总面积的72%，土地沙化趋势得到有效遏制，风沙危害得到有效遏制，区域生态环境显著改善。同时，探索光伏治沙，形成“板上发电、板下治沙”的生态产业格局。“通过项目治沙、光伏治沙、义务压沙等方式，力争在‘十五五’期间实现凉州区沙化土地应治尽治。”凉州区林草局负责人说。

李兰英老人已经过世。一次，在治沙点种树时，她突发心肌梗塞，紧急拉往凉州区的医院做了心胸搭桥手术。在病榻上，她对王银吉说：“娃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在沙漠里种活一棵树！”出院后，她不顾劝阻，常背着家人偷偷去种树。

王天昌老人数年前做了全胃切除手术，皓首霜髯的他清瘦但身板挺拔、精神矍铄，82岁高龄依然住在沙窝里的新家，压沙植树、管护林木，守护着这片绿色。他说：“自己的精神自己攒！”“这里是我的‘根据地’，我要在这里守着，让后代知道治沙的重要性。”

乐观达然的王天昌素爱三弦弹唱。一段视频中，在绿树四围的沙地里，他坐在条凳上，面向蓝天，抱着心爱的三弦，转轴拨弦，用凉州贤孝唱起村民编写的《治沙歌》《治沙历经曲》。

他唱：“家住长城镇，紧靠黄沙边；风吹黄沙过河岸，人人都看见。要想治黄沙，沙漠里安了家……”

他唱：“春夏又秋冬，年年如一日；可恶黄沙治不住？我就不信你。治住了沙坡头，不让黄沙走。绝不让黄沙上墙头，后代们有盼头。”志气高迈，目光深邃，腔调深沉。

周匝寂静。此刻，所有的沙粒、草木都是他的听众。

长城镇因有明长城遗址而得名。如今，这里的人和草木筑起新的绿色长城、生态屏障，守护着挚爱的家园。

栽种苗木　王银吉供图

“治沙是个长期工程，是个持久战，一代接着一代人干的事情。三心二意，这沙漠是治不住的。”王银吉说。今年春上，他早早便带着村民在大尖子压沙100多亩，栽种下一株株花棒苗。转入夏时，王银吉又马不停蹄带领村民补种花棒苗。

“坚持治沙，要继续做下去！”王银吉这样说。他已将目标锁定大尖子更远的沙漠深处。

（文中视频由凉州区融媒体中心提供）

（新甘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