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兰州出发,沿连霍高速公路向西北而行,穿过永登县城,地势渐渐收束。庄浪河谷两岸山峦对峙,仿佛两扇缓缓合拢的大门。就在这河谷的最北端,一座古镇静卧其间,这便是武胜驿——河西走廊的东部门户,古丝绸之路上的一处重要关钥。

武胜驿镇地处永登庄浪河谷地最西北端,东依坪城乡,西靠民乐乡,西北与天祝藏族自治县接壤。这里群山环抱,庄浪河水穿境而过,形成了一片狭长的河谷绿洲。从地图上看,它像一枚楔子,嵌入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的过渡地带,扼守着河西走廊通往中原的咽喉。
这片土地的文明积淀极其深厚。1985年,在武胜驿境内的向阳村,考古工作者发现了一处新石器时代的马家窑文化墓葬,出土了两件精美绝伦的彩陶钵。这两件陶钵器形别致,光亮细腻,内壁绘有变形鱼鸟纹,辅以水波纹。想象一下,如果盛满清水,那波动的鱼鸟仿佛在水中自在游动——五千年前的先民,已经拥有了如此精湛的技艺和如此丰富的想象力。这两件陶钵如今珍藏于永登县博物馆,是国家一级文物,也是这片土地最早的文明记忆。

时间推移到西汉元狩二年,那一年,年仅十九岁的霍去病率军出征河西。这位少年将军“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以雷霆之势击破匈奴,打通了中原通往西域的通道。在武胜驿一带,汉军设立了“杨非亭”——一种兼具瞭望警戒功能的军事设施,用以监视外敌、维护边疆安全。这是武胜驿作为军事要塞的起点。
此后的一千多年里,武胜驿的命运始终与战争和商旅交织在一起。真正让“武胜”这个名字载入史册的,是明代的一次西征。
明洪武五年,征西将军冯胜率军西进,在此地大败元军残部。因这场胜利,此地得名“武胜”,并正式建堡设驿。一个“胜”字,寄托了多少戍边将士的期盼——以武取胜,方能换来一方安宁。到了明万历年间,战事频发,武胜堡驻扎着驿丞及军丁四百余人,配备军马八十八匹,盔甲一百副,其他弓、枪、炮等兵器三百三十件。四百余人守一座关堡,放在今天不过是一个中等村庄的人口规模,但在当时,这已是相当可观的军事力量。

清代,武胜驿的军事地位依然不减。清雍正元年,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奋威将军岳钟琪率部清剿,武胜驿与伏羌堡、西凤堡三堡互为犄角,成为平叛的前沿据点。此役历时五十余天,最终平定叛乱,岳钟琪奏请改庄浪卫为“平番”,以志铭记。“平番”二字,带着那个时代的烙印,却也见证了武胜驿在清代西北边疆经略中的重要角色。
除了军事要塞,武胜驿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身份——驿站。丝绸之路上的驿站,既是军事情报的中转站,也是商旅驼队的补给点。来自遥远波斯的商人、西行求法的僧侣、东赴中原的西域使者,都曾在这里歇脚。他们带来了西域的香料、宝石和良马,带走了中原的丝绸、瓷器和茶叶。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人们在这里相遇,物品在这里交换,文化在这里交融。武胜驿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交通枢纽,更是文明对话的一个节点。
说到良马,武胜驿一带自古就是优质牧区。早在秦汉时期,这里便是“畜为天下饶”的牧场。明代在此设立茶马互市,以中原的茶叶换取西域的良马。岔口驿出产的“走马”以耐力足、速度快而闻名,为历代王朝输送了大量战马。可以想见,当年的武胜驿,马嘶驼铃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茶叶的气味。

不过,武胜驿并非只有金戈铁马的刚硬一面。清代著名的地理学家祁韵士在流放伊犁途中经过此地,被这里的富饶与秀美所打动。他在《万里行程记》中写道:“过平番至武胜,村落衔接,水木清腴,居民丰实,市阁纵横,所过之地,便生兰草,马足芬芳,为西来第一沃壤。”祁韵士一生坎坷,见多识广,能让他给出“第一沃壤”的评价,足见当年武胜驿的丰饶。清《平番县志》也有类似的记载:“西北之大小川一带,土润地饶,每岁必获。”
武胜驿的自然条件确实得天独厚,这里地处二阴高寒山区,平均海拔两千六百米,气候冷凉,水源充足。奖俊岭的原始森林蓊蓊郁郁,数万亩林海涵养着这片土地。山间草场上,白牦牛和高山百草羊悠然觅食,吃着天然的中药材,喝着山涧的冰泉,肉质格外鲜美。近四十年来,武胜驿的手抓羊肉产业蓬勃发展,形成了“风味手抓一条街”的繁荣景象,这道美食已被列入兰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铁马冰河已成昨日,古道驿站换了新颜。但只要你站在武胜驿的街头,望着南北绵延的群山,听着庄浪河哗哗的水声,你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穿越千年的气息——那是丝路驼铃的回响,是戍边将士的守望,也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
记者:大春 向晨 聆晓
(甘肃省广播电视总台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