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河西人咋种地　这块砖有“画”说

在甘肃省博物馆的“甘肃丝绸之路文明”展厅中，一块长35厘米、宽17厘米、厚5厘米的壁画砖静静陈列在展柜中。这块编号为“甘博001”的“耕种图”壁画砖，出土于敦煌市佛爷庙湾魏晋墓群，距今已有1700余年历史。它以细腻的笔触、生动的构图，将魏晋时期河西走廊的农耕场景定格在方寸之间，成为研究中国古代农业史、艺术史、社会史不可多得的实物证据。

从地下到殿堂的文明重现

1992年，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敦煌市七里镇开展考古调查时，于佛爷庙湾西晋至十六国墓群中发现了这块壁画砖。当时墓葬已遭盗扰，但壁画砖保存相对完整，色彩鲜艳如初。经碳十四测定，墓葬年代为公元3世纪末至4世纪初，正值魏晋更迭之际。

该墓群位于敦煌城东约10公里处，地处疏勒河下游冲积平原，自古便是农耕沃土。考古学家在墓葬中还发现了其他壁画砖，题材涉及农耕、畜牧、狩猎、宴饮等，构成完整的“人生百态”画卷。而“耕种图”壁画砖因其独特的艺术表现力和丰富的历史信息，被定为一级文物，成为甘肃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

方寸之间的农耕史诗

壁画砖采用模印加彩绘工艺，砖体为灰陶质地，表面涂白粉底，再施彩绘。画面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部为天空，绘有飞鸟和云气纹；下部为地面场景，主体为三位农夫正在耕作。

画面中央是一位头戴进贤冠、身着交领长衫的农夫，他双手扶犁，驱使两头黄牛向前。牛体健壮，脖颈系铃，犁铧闪耀金属光泽。农夫身后跟随着一位少年，头扎双髻，手持木叉，正在翻土。画面右侧还有一位农夫，头戴毡帽，手持长柄农具，似乎在平整土地。三人呈三角形构图，动态协调，充满韵律感。

值得注意的是，画面中的农具细节极为写实：犁为直辕犁，配有犁铧、犁镜和犁箭，与《齐民要术》中记载的“蔚犁”形制吻合；木叉为三齿，符合河西地区常用的农具特征。这些细节不仅展现了当时农业技术的成熟，也反映了工匠对生活的细致观察。

河西农耕文明的“活化石”

“耕种图”壁画砖的历史价值体现在多个层面。首先，它实证了魏晋时期河西走廊的农业发展水平。据《晋书·张轨传》记载，前凉张氏政权在河西“劝课农桑”，使“仓库盈实”。壁画中的农耕场景正是这一政策的生动写照。

其次，它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结构。画面中三位农夫年龄、服饰各异，可能代表着不同的社会阶层：中央的成年农夫可能是自耕农，身后的少年可能是其子或学徒，右侧的农夫可能是佃农或奴隶。这种阶层差异在魏晋墓葬壁画中较为罕见，为研究当时的社会关系提供了珍贵素材。

再者，它体现了丝绸之路对河西文化的深刻影响。画面中的飞鸟、云气纹带有明显的西域艺术特征，而农夫的服饰、农具则融合了中原与西域的元素。这种文化交融正是丝绸之路繁荣的见证。

从农耕图像到文明符号

“耕种图”壁画砖的文化意义远超其本身。在艺术层面，它代表了魏晋时期河西壁画艺术的最高水平。其线条流畅、色彩明快、构图严谨，既继承了汉画像砖的雄浑风格，又融入了西域艺术的灵动气息，形成了独特的“河西风格”。

在哲学层面，它体现了中国传统的“农耕文明”理念。农夫与牛的和谐共处，反映了“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三人协作的场景，则象征着“和合”的社会理想。这些理念在当今仍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在民族记忆层面，它成为河西走廊的“文化基因”。从魏晋到唐宋，河西地区始终是中原王朝的“粮仓”和“屏障”。而“耕种图”所代表的农耕传统，一直延续到近现代，成为河西人民的精神图腾。

与同时期其他农耕图像的对话

将“耕种图”壁画砖与同时期的其他农耕图像对比，可以更清晰地认识其独特价值。例如，嘉峪关新城魏晋墓出土的“耕耱图”壁画砖，同样描绘了农耕场景，但更侧重于耕作技术的细节；而酒泉丁家闸十六国墓的“牛耕图”，则更强调牛的雄健姿态。相比之下，“耕种图”在人物动态、构图平衡、色彩搭配等方面均更胜一筹。

与中原地区的农耕图像相比，河西壁画砖更注重对自然环境的描绘。如“耕种图”中的飞鸟、云气，不仅增添了画面的生动性，也反映了河西地区“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这种地域特色，正是河西文化的独特魅力所在。

让文明之光永续

作为国家级文物，“耕种图”壁画砖的保护工作至关重要。甘肃省博物馆采用了恒温恒湿的展柜，将温度控制在20±2℃，湿度控制在50±5%，并安装了低反射玻璃，以减少光线对壁画的影响。同时，博物馆还开展了数字化保护工程，通过高精度扫描和三维建模，将壁画砖的细节永久保存。

在传承方面，博物馆通过举办专题展览、开发文创产品、开展社教活动等方式，让更多人了解这件文物背后的故事。例如，2025年博物馆推出的“丝路农耕”特展，就以“耕种图”为核心展品，结合VR技术，让观众身临其境地体验魏晋时期的农耕生活。

“耕种图”壁画砖不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一部立体的历史教科书。它以生动的画面，讲述了魏晋时期河西走廊的农耕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人民的智慧与创造力。在今天，当我们站在这块壁画砖前，不仅是在欣赏一件文物，更是在与千年前的先民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这种对话，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它提醒我们，农业不仅是生存的基础，更是文明的根基；而农耕文明中蕴含的“天人合一”“和合共生”等理念，正是我们今天应对全球性挑战的重要智慧源泉。

记者：大春　向晨

（甘肃省广播电视总台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