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闲谭丨趣说《水浒传》中的陇原历史人文镜像(上)
一部《水浒传》,半壁山河影。这部成书于元末明初的文学巨著,虽以山东水泊梁山为故事核心,西北陇原大地只是偶有涉及,但从“王教头私走延安府”到“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它却在《水浒传》中留下了独特而深刻的人文印记。细读小说,我们会发现,陇原不仅是故事的地理背景,更是一种文化气质的象征——那片土地上的豪迈民风、边塞气象与英雄本色,共同构成了《水浒传》中最动人的篇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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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的笔是神奇的。一部以山东水泊为魂魄的巨著,却在开篇不久,将笔触遥遥投向宋夏对峙的边城渭州。《水浒传》第三回中,史进离了少华山,“取路投关西五路,望延安府路上来。独自一个行了半月之上,来到渭州”。书里说,那座渭州城“人烟辏集,车马骈驰”,有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街巷间茶坊酒肆林立。这哪里是人们印象中荒凉萧瑟的边关要塞?分明是一座被丝路驼铃浸润得繁华温润的西北商会。
这座渭州,便是今日的甘肃平凉。它的地名沿革,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陇右迁徙史。北魏永安三年(公元530年),渭州始置于襄武(今甘肃陇西县境)。唐中和四年(公元884年),因吐蕃东侵,渭州的治所被迫东迁至平凉。从此,平凉便继承了“渭州”之名,一直延续到宋元。

1939年外国摄影家拍摄的平凉城旧貌
当《水浒传》中的鲁达在渭州街头与史进相遇时,这方水土已经在泾河的滋养下,生长了二百余年。
当时史进眼里看到的渭州街头,确实当得起“端的整齐”四字。它并非偏安一隅的僻壤,而是北宋泾原路的治所,是控扼西夏的前沿,更是丝绸之路北道的咽喉。王安石曾到过这里,面对泾河清波,写下“陇东流水向东流,不肯相随过陇头”的诗句,抒发对征戍生涯的感怀。渭州知府蔡挺,更是在城北开凿柳湖,植柳数千,并填了一阕《喜迁莺》:“霜天清晓,望紫塞古垒,寒云衰草。汗马嘶风,边鸿翻月,垅上铁衣寒早。”这首词写得苍凉悲壮,竟一路传唱到汴京深宫,宋神宗读后为之动容,不久便将蔡挺提拔为枢密副使。一条边塞词章铺就的升迁路,足以证明彼时的渭州,绝非文化荒漠,而是与中原声息相通的人文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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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州的风华,不仅仅在于市井的热闹与文采的飞扬。它的底色,终究是由铁与血染成的。那座城,是前线将士回望中原的最后一眼温柔,也是中原王朝伸向塞外的最后一寸触角。
站在北宋的角度看渭州,六盘山是那条模糊又清晰的边境线。山以西,是厉兵秣马的西夏王朝;山以东,便是渭州、原州(今宁夏固原市境内)、庆州(今甘肃庆阳市境内)一字排开,遥遥相对,渭州就像一枚楔入戈壁与黄土之间的钉子,承受着西北风最强的吹打。

北宋西夏边境形势图
渭州不仅承载着《水浒传》中鲁提辖的侠义豪情,更承载着大宋将士的血泪与悲壮。北宋和西夏对峙了一百四十多年。好水川的败绩,定川寨的遗恨,让宋廷痛定思痛,最终采纳范仲淹之策,广筑堡寨,稳固防守。从镇戎军到渭州,沿泾河川道,一座座城寨如钉子般楔入,构成了立体的防御体系。而渭州城本身,也因此增强了守备能力。
与渭州相对应,著名道教圣地崆峒山的名字,也在《水浒》第九十四回出现。崆峒一名出现较早,古今地望尚无变化,《水浒》中的崆峒山就指今天甘肃平凉境内的崆峒山。宋代以降,虽然崆峒山远离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但丝毫未影响其宗教名山的地位,并为一些驻防西北的宋臣所关注。如游师雄、张亢、徐珩都曾留下关于崆峒山的诗文。当然,崆峒山还是重要的战略要地,宋人郑文宝就曾言“高岭崆峒、山川险阻,雄视三关、控制五原”。

《水浒传》九十四回,乔道清在崆峒山修得高超道术
正是边塞的危机感,催生了市井对安稳繁华的渴望;正是沙场的血性与悲壮,浇灌了民间侠义的土壤。
将“拳打镇关西”的故事发生地放在渭州,令人拍案叫绝。鲁达之所以日后能仗义疏财、路见不平,又何尝不是因为渭州这座边城,平添了他心胸中的英雄意气?

插画《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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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一百单八将中,来自甘肃地域渭州的好汉仅有一人,便是全书中极具光彩的——花和尚鲁智深。
鲁达出场时,身份是渭州小种经略府提辖。提辖是宋代“提辖兵甲盗贼公事”的武官简称,主管军队训练、督捕盗贼等事务。书中交代,他早年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种谔)麾下从军,后调至渭州小种经略相公(种师道)帐前效力。种氏将门是北宋西北边防的中流砥柱,种世衡、种谔、种师道三代守边,威震西夏。鲁达出身于这样的军中环境,自然浸染了边地将士的豪迈气概。
书中所言关西这个地理名词,特指函谷关以西之地,即今陕西、甘肃一带。鲁达的性格特征,与《宋史·地理志》中关于关西风俗的记载高度吻合:“大抵夸尚气势,多游侠轻薄之风,甚者好斗轻死。被边之地,以鞍马、射猎为事,其人劲悍而质木”。他豪爽直率、嫉恶如仇,见金翠莲父女受欺,便当即解囊相助;听闻郑屠横行乡里,便径直上门理论。这种不计后果的血性,正是陇原边地民风的文学写照。
鲁达自称“洒家”,这一称谓极具地域特色。《辞海》注:“洒”是宋元时期关西方言的略语,与“咱”同义,该称谓多用于江湖人士及武官群体,体现豪放气质。《水浒传》中鲁智深、杨志等角色使用此自称,根据《永乐大典》引《张协状元》解释,“洒”指代“厮杀汉”,反映出使用者的身份特征。
章太炎先生在《新方言》中也指出:“明时北方人自称洒家,洒即余也”。鲁达这一口关西腔,与山东好汉们口中的“俺”形成了鲜明的地域分野。
文丨奔流新闻记者 刘小雷
(奔流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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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水浒传》,半壁山河影。这部成书于元末明初的文学巨著,虽以山东水泊梁山为故事核心,西北陇原大地只是偶有涉及,但从“王教头私走延安府”到“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它却在《水浒传》中留下了独特而深刻的人文印记。细读小说,我们会发现,陇原不仅是故事的地理背景,更是一种文化气质的象征——那片土地上的豪迈民风、边塞气象与英雄本色,共同构成了《水浒传》中最动人的篇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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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故事发生在渭州城状元桥下的郑屠肉铺。郑屠的绰号“镇关西”颇有深意——“关西”泛指西北各路,“镇关西”似有“关西第一”的意味。
郑屠的身份值得玩味。他是“投托着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的生意人,因有官府背景,才能在渭州城横行霸道。这与北宋时期西北边地的特殊社会环境有关:为了巩固边防,朝廷鼓励中原人口迁往边塞,并允许军属经商以补充军需。郑屠和金翠莲父女都属于这类人群,区别在于郑屠“投托得人”,成了暴发户,而金老父女“投亲不着”,沦落街头。
郑屠欺凌金家父女,鲁提辖听了不忿当然仗义出手,让他真正起了杀心的却是郑屠这个“镇关西”的绰号。鲁达动手前曾说:“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
鲁达所说的“关西五路”则为宋代的陕西五路。北宋初期的陕西路幅员较广:东尽淆函,西包汧陇,南运商洛,北控萧关。庆历新政时期,陕西路被划分为五个军事防区,即永兴军路、鄜延路、环庆路、秦凤路与泾源路,故有“陕西五路”之称。虽然在熙丰年间,王韶开边后又增设熙河路,并前五路而为“陕西六路”。但在文献中习惯于“陕西五路”的表述。
在鲁达看来,“镇关西”这个名号代表着关西男儿的荣光,岂能让一个恶霸屠户玷污?这种对地域名号的珍视,折射出关西人强烈的乡土认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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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达口口声声所提到的老种经略相公是指北宋西军名将种谔。都说北宋积弱,但西军在对抗西夏时却罕见地展现出血性和战力,强兵之名延续百年,众多将士戍守边疆的现象,形成宋时的一个重要传统,除了民众熟知的麟州杨家将,还有府州折氏家族、范仲淹范纯粹父子、曹彬曹玮父子都曾驻守西北,种氏将门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骁勇善战的北宋西军
种谔父亲种世衡因修筑清涧城、与羌人交好而名震西北。从治平到元丰年间,种谔一直坚守在西北边疆。永乐之战后,沈括罢帅,种谔代任鄜延路经略使一职,驻守延安,因此《水浒》称之为“老种经略相公”。
略有出入的是,梁山好汉起事的宋徽宗时期,种谔已经去世近四十年了,在时间上并不十分契合。小种经略相公指的是种谔侄子种师道继续西北守疆的大业,曾任泾原路兵马钤辖、洛州防御使等职,政和六年任泾原路安抚使知渭州。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水浒传》中有关关西五路地域和种家将的简略描述,隐隐与秦汉时期的“关西出将”传统一脉相承。班固在《汉书》中早已指出,天水、陇西、安定、北地诸郡“迫近羌胡,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这种尚武风气历经千年,至宋代依然不衰。鲁智深、杨志等“关西汉子”的形象,正是这一历史文化传统的文学呈现。
《水浒传》中的渭州城,如今已难觅旧踪,只有一泓碧水的柳湖依然柳絮飘飞……有学者指出,北宋以来,平凉几乎没有原土著居民,多为中原移民后裔。正是这种持续的人口流动,加强了陇原与中原的联系,也为《水浒传》描写渭州提供了真实可信的历史背景。

△柳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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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拳打镇关西》中还有一些饮食细节透露出西北饮食文化的元素,但此后写鲁达刁难郑屠:“要十斤精肉,切作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头”“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作臊子”,令人击节赞叹,臊子者,红烧小肉丁也,乃是西北面食的灵魂配料。

△臊子自古就是平凉美食的灵魂
一说臊子,源远流长。周代醢(hǎi)——王室祭祀与日常食用的肉酱,便是臊子的前身。而周先祖(不窋、公刘)恰是率族人躬耕于今陕西岐山、甘肃平凉一带,将肉切小丁、加香料慢炒入味,形成“细剁慢炒”的臊子雏形。
时至今日,平凉的羊肉泡馍、饸饹面、臊子面等美食,依然离不开它的佐香调味,注入灵魂。
鲁提辖和史进李达在潘家酒楼,书中说安排了果品菜蔬,并未言及具体肉食品类。但《水浒传》第八十二回记述了大宋皇帝招待招安的水浒英雄,出现了羊肉。在招待晚宴上就有“桃花汤洁,缕塞北之黄羊;银丝脍鲜,剖江南之赤鲤”;第一百一十回宋江平叛王庆后,受到朝廷赏赐和御宴,菜品中又有“玻璃碗满泛马乳羊羔,琥珀杯浅酌瑶池玉液”。
“塞北羊肉”显然成为《水浒》作者笔下的上等食材,这一点也符合历史事实。《续资治通鉴长编》卷149载:“所谓茶利归贼者,臣在延州见王正伦伴送元昊使人,缘路巧意钩索贼情,乃云本界西北连接诸蕃,以茶数斤,可以博羊一口。”可见宋时陇东一带的羊肉有着不菲的价格,由此成为宋廷御宴上的“招牌菜肴”。
可以推想,靠近食材原产地,潘家酒楼的掌柜给鲁提辖们安排一盆羊肉美食也不为过吧?
《水浒传》涉及的陇原人文景观,风俗民情,虽只占全书的一隅回目,却以其鲜明的地域特色和深厚的文化内涵,成为解读这部文学经典的重要维度。
从渭州的边城风华,到鲁达的英雄本色;从“洒家”的关西腔调,再到“臊子”的饮食记忆,在《水浒传》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痕。恰恰说明,伟大的文学作品从来不是凭空虚构,而是植根于广袤的土地和烟火人间。
文丨奔流新闻记者 刘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