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胡丽霞

秦安酸辣肚丝汤是甘肃天水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秦安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甘肃秦安人喝肚丝汤,喝了少说一百年。
清光绪年间,这里是陇上有名的商埠,“来往客商似过江之鲫,商品贸易如日中天”。南来北往的人多了,嘴就刁了。当地有个叫张之存的厨师,和同行冯国安琢磨来琢磨去,研创出一道新吃食——酸辣肚丝汤。
精致鲜活的选料,细微讲究的刀工,尤其是介于南北之间的独特酸辣口味,一问世就火了。南边的客商觉得它够味,北边的旅人觉得它开胃,本地人更是爱得不行。
后来张之存又不断改良,慢慢就形成了“酸而不苦,辣而不烈,咸而不涩,三种味道相平”的独异风格。一百年过去了,商埠的繁华早成了旧报纸上的铅字,但这碗汤留了下来,成了秦安人餐桌上雷打不动的“当家花旦”。
关于汤的好处,老辈人还能讲出个传说来。
《本草经疏》里记载:“猪肚为补脾胃之要品,脾胃得补,则中气益,利自止矣。”相传当年慈禧太后避难西安,心神不宁,饮食不思,什么灵丹妙药都不见效。后来一个御医用猪肚做主料,配上胡椒、辣椒这些健脾开胃的东西,熬成一碗醇汤让她每日服用。没过几天,太后的病竟好了。
这汤,就是酸辣肚丝汤。一碗汤能治太后,秦安人听了只是笑笑,继续低头喝自己碗里的。他们信的,是另一种更朴素的东西:“宁可食无菜,不可饭无汤。”
这口汤品远近闻名
任维强有个习惯,闲暇时喜欢四处寻访和秦安饮食有关的老艺人、古旧轶事。干这行20多年,他把散落在时光里的手艺一点点捡起,成了秦安饮食界远近闻名的口碑式人物。
他记得老一辈人说过,酸辣肚丝汤在老秦安人心里头是极神圣的一道菜。过去招待外地来的贵客,大行菜、大硬菜上完了,最后端上来的必是肚丝汤。而且得最先上,不是压轴,是开场。意在开胃,献给最尊敬的远方来客。这规矩,像蒙古族的马奶子酒。
如今条件好了,即便是农村普通人家的红白事宴上,也都能见到一碗醇厚的肚丝汤。逢年过节,它是年夜饭上压轴的汤品;亲朋来访,它是最能代表秦安人心意的家乡味道。
但任维强心里明白,一样米养百样人,一碗汤也有千般做法。“一个人就有一个人的做法,每个厨师也有每个厨师的做法。”他说,“但有一条不能变——料好了,汤才好。”

猪肚、生姜、葱、玉兰片等食材,共同成就了秦安肚丝汤的美味。秦安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背水”学艺只为地道
其实秦安肚丝汤能这么出名,还有个谁也说不清的奥秘——水。
秦安的水,碱大。喝着有点硬,泡茶不好喝,但做肚丝汤,偏偏最合适。碱性的水和醋里的酸一中和,就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香气。这香气,别处的水做不出来。
有人不信这个邪。天水、平凉、兰州的厨师,特意跑来学艺,把配方背得滚瓜烂熟,回去照方抓药,做出来的汤却总差那么点意思。后来想了个辙:每逢做汤,就专门从秦安拉水。远的兰州,近的天水,有些美食家不惜百里之遥,就为喝这一口地道的。
20载传承火了一口汤
2019年,秦安肚丝汤被列入天水市第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任维强成了代表性传承人,党金全也是——这位师傅做肚丝汤二十八年,保留着秘制辣椒面配比、勾芡火候掌控等核心技艺。
2024年,天水麻辣烫火了,秦安肚丝汤也跟着火了一把。作为配套汤品,日均销量提升了3倍。外地游客挤在店里,满头大汗地喝着,一边嘶嘶吸气一边竖起大拇指。
任维强还是每天凌晨去菜市场,还是挨个儿摊位挑猪肚,还是自己洗、自己切、自己炝锅。20多年了,日子像他手里的汤一样,一遍遍熬,一遍遍搅,熬出滋味,搅出火候。
有人问他:任师傅,您这汤做了20多年,腻不腻?
他没抬头,手里的刀继续切着肚丝,嘴里说了句秦安的老话:“厨子的汤,唱戏的腔。”
一汤钟情慰乡愁
在江苏工作的秦安人胡先生,打拼了12年。他说,外面再精致的宴席,都抵不过一碗热腾腾的秦安肚丝汤,“一口下去,所有的乡愁都化解了,这就是家的味道。”
这话,秦安人都懂。
离家的人想家,想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这一口酸辣。酸是醋的酸,辣是辣椒的辣,可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泛上来的那股子回甘,是故乡的甘。
是葫芦河水的甘,是秦安碱土的甘,是母亲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面粉的甘。
一碗汤端上来,热气腾腾。先被那股酸辣冲得鼻子一酸,然后被烫得嘶嘶吸气,最后把碗底舔干净,抬头看对面的人咧嘴一笑——
那笑里,全是踏实。
酸辣里头,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