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出土的这只青铜独角兽　是古代断案“法”宝

原标题：獬豸：从嘉峪关走出的司法图腾

杨立国

獬豸，这一古老的神秘生物，自古便是司法正义的象征。其独特的形象与深层的寓意，使得它在历史长河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作为法律的守护者，獬豸以其睿智与公正，守护着人间正义，成为人们心中永恒的司法图腾。上世纪七十年代，在河西走廊西端的嘉峪关新城魏晋墓群中，一尊青铜铸造的神兽穿越千年时光重现人间。这只独角兽身披云雷纹，昂首向天，正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法兽獬豸。它的出土不仅填补了河西走廊司法文化的实物空白，更让这座边塞雄关的文化符号体系增添了新的维度。

獬豸：镌刻在青铜上的司法密码

新城魏晋墓出土的铜獬豸高约30厘米，长70.2厘米，独角带刺，低首含胸，颈项粗壮弓起，前足直立后足曲弓，尾竖立上翘，整个造型栩栩如生。其铸造工艺承袭汉代青铜器“模范法”传统，角、尾用嵌插法与躯干相接，可拆卸。工匠巧妙运用分铸焊接技术，将独角、四肢与躯干完美接合，在有限体量中展现出威严仪态。兽首双目圆睁，似在审视人间善恶；额间独角笔直前冲，犹猛兽蓄势，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这种獬豸造型不仅彰显了其无所畏惧、勇斗邪恶的刚直本性，更体现了普通民众对其勇敢与力量的由衷敬仰。这种造型语言与《异物志》记载的“性忠，见人斗则触不直者”高度契合。

谈及獬豸，这位神秘的神兽，其历史可追溯至遥远的古代，其名源于中国古代神话传说。据《说文》记载，獬豸乃一角山羊形神兽，古时负责决讼，以角触不直者。《后汉书》亦言其能辨曲直，为神羊。河西走廊是中原和西域的交通要道，是多元文化交融的必经之路。在魏晋时期中原战争频仍的特殊年代，离中原腹地偏远的河西走廊经济社会相对稳定，这为中原文化向西迁播创造了良好的环境。在继承和发扬的过程中，獬豸形象经历了本土化演变。相较于中原地区常见的跪姿獬豸，这件铜像采用站立姿态，四肢肌肉虬结，展现出特有的雄健之美，兽身装饰的卷毛纹饰更增添了獬豸的神勇威严。

远古时期，氏族部落普遍信仰“天罚”理念，司法活动深受“神明裁判”的影响。传说在原始社会末期，尧、舜时代的法官皋陶驯养了一只名为“獬豸”的神兽。这只神兽异常聪明，能够明辨是非，甚至能协助皋陶断案。每当案件难以决断时，皋陶便会放出獬豸，而獬豸则会用其角顶触有罪之人。东方朔在《神异经》中描述道：“獬豸忠实正直，遇到人们争斗时，它会用角触碰不正直的人；听到人们争论时，它会用嘴咬住不公正的人。它还被称为任法兽。”王充在《论衡》中进一步记载了皋陶利用獬豸治狱的传说，獬豸“是一种仅有一只角的羊，其天性知晓罪恶。皋陶在审理案件时，对于罪行难以确定的嫌疑人，会令獬豸去触碰他们，若触之则说明有罪，不触则说明无罪。”这些传说不仅为獬豸增添了神秘色彩，更彰显了其在中国古代司法中的特殊地位。春秋战国时期，楚文王曾捕获一只獬豸，并依其形象制作了“獬豸冠”。《淮南子·主术训》中记载：“楚文王酷爱佩戴獬豸冠，这种时尚随即在楚国流行开来。”自此，獬豸冠成为楚国的一种独特标志，彰显着司法公正与权威。“秦灭楚，以其冠赐御史。”在秦代，御史们负责弹劾和纠察官员的过失，并拥有司法权力。秦统治者将獬豸冠赐予御史，这体现了他们对这些司法官员寄予的厚望，期望他们能明辨是非，追求正义。獬豸，这一象征司法正义的文化符号，在古代传统社会中逐渐被接受和尊崇。因此，獬豸冠也自然成为了御史服饰中独特且鲜明的标志。明清时期的御史官服上，獬豸的形象被赋予了更深厚的意义。在明清两代，御史们身穿的补服上，都绣有“獬豸”图案，象征着他们不仅代表着天子的耳目，更承载着风纪之司的重任。这种设计不仅彰显了御史们不畏强权、明辨是非的精神品质，更凸显了他们在司法领域的重要地位。正因獬豸天生具备辨别是非、公正无私的本能，才被尊为法兽。在古代，一些有身份的人甚至选择其形象的工艺品作为陪葬品，以彰显其代表的浩然正气。这件铜獬豸在嘉峪关魏晋墓中出现，被置于墓主头箱，暗示墓主人生前可能担任司法官职，獬豸成为其身份象征，印证了河西士族对司法公正的价值追求，同时也是这种文化背景的真实反映。

司法文化的符号重构

在古文中，“法”字写作“灋”，其中省略的部分“廌”与“獬豸”的“豸”相通。獬豸，这个在中国古代神话中出现的神兽，以其独特的形象和象征意义，成为了法律文化的重要载体。春秋战国时期，楚王仿照獬豸的形象制成“獬豸冠”。《秦会要订补》卷十四中记载：“侍御史冠獬豸冠。”《隋书·礼仪志·七》中描述：“法冠，一名獬豸冠，铁为柱，其上施珠两枚，为獬豸角形。法官服之。”在汉朝，廷尉、御吏等官员都佩戴獬豸冠以彰显其威严。南北朝时期的庾信在《正旦上司宪府》一诗中写道：“苍鹰下狱吏，獬豸饰刑官”，唐朝的岑参也在《送韦侍御先归京》中描绘：“闻欲朝龙阙，应须拂豸冠。”可见，獬豸在中国传统法律文化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獬豸的形象不仅直接在明清时期御史官服上得以体现，更深入到了汉字的构造之中。繁体字“法”的写法为“灋”，其中蕴含着深刻的象征意义。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解释道：“灋，刑也。平之如水，从水；廌，所以触不直者去之，从去。”这里的“灋”与“法”合体，左侧的水旁象征着公平，如同律法平如水；而右侧的“廌去”则代表着明辨是非并公正严明。通过这个字，我们不难看出古人的高超智慧，同时也更能感受到人们对公平、公正的深切渴望。

新城墓群的考古发现打破了这种认知定式，出土的七百余幅彩绘砖画构成“地下画廊”，从农耕狩猎到丝路贸易，全景式展现魏晋时期河西走廊的社会图景。铜獬豸的出土，使这幅文明画卷增添了司法治理的维度。在嘉峪关古代文化体系中，关城、烽燧、壁画与獬豸共同构成四维符号系统。如果说夯土城墙、烽燧见证着物理边界的构筑，壁画展现出浓厚的生活气息，獬豸则象征着精神边疆的守护。这种刚柔相济的文化特质，正是中华文明“礼法共治”传统的生动写照。

据了解，早在上世纪90年代，嘉峪关市就将铜獬豸制成样品珍藏于博物馆内凸显其地域文化供人追瞻远古，长城文化研究院更是将獬豸制作成铜制和有机玻璃的文创纪念品供游客选购欣赏。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官的法槌上便雕刻着獬豸图案，象征着法律的公正与威严。同样，位于北京的法律出版社的标志也选用了獬豸形象，寓意着该出版社出版的法律书籍如同獬豸一样，秉持公正无私的原则，为读者提供权威的法律解读。嘉峪关市中级人民法院更是将其形象融入楼宇大厅法魂主题浮雕彰显司法文化，也将獬豸工艺品作为纪念礼物赠送给将毕生精力奉献给司法事业的退休干警以示尊荣。凡此种种，使古老的法兽化作流动的司法图腾，这种创造性转化，让嘉峪关这一古代文化符号在新时代焕发异彩。

司法图腾的当代转译

獬豸作为上古时代的裁判者，实际上是“神明裁判”的一种体现。所谓神明裁判，是流行于世界古代文明史，以神明崇拜为载体，通过神迹的显示来决定嫌疑人是否有罪的一种“司法判决”。神明裁判之所以会出现，是由于在社会生产力落后时期人类对神明所产生信仰。人们不约而同把人类无法判断的事情交由给代表着神明的自然之力或者动物去判断，成为人类早期的法律样态。

中国礼仪最早的依据《周礼》开始蓬勃发展，统治世间的不再是神，而是被“君权神授”的天子，也就是人。虽然神明裁判消失了，但代表着神明裁判的“獬豸”形象却转化为司法图腾深入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血脉之中。如前所述，它转化为“冠带”“朝服”“礼器”，以不同的形式诠释着司法公正的核心价值。

随着时间的推移，獬豸的形象逐渐从神话走向现实，成为了中国古代法官的象征。他们戴着的“獬豸冠”，不仅是对獬豸精神的传承，更是对公正、廉洁司法理念的彰显。即使在今天，当我们看到法院门前威严的獬豸雕像时，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古老而神圣的法律精神。如果说獬豸所代表的神性成为了人类智慧无法解决时的最后寄托，那么它转化为文化图腾后，就是中华文明绽放的一朵绚丽的司法之花。

人民法院选择獬豸作为司法文化象征，蕴含着深刻的符号政治学。不同于西方正义女神的拟人化表达，獬豸作为自然神兽的意象，暗合中华法系“道法自然”的哲学根基。其“触不直而去之”的特质，与现代司法“以事实为依据”的原则形成跨时空共鸣。

在跨文化传播中，獬豸造型具有天然的视觉穿透力。当这件承载着中国司法基因的礼物跨越国界，它既是文化信使，更是法治对话的载体。其纹饰中蕴含的“平之如水”的法治精神，滋润着不同法系的交流融合。

从河西墓葬到最高法庭，獬豸的时空旅行见证着中国法治文明的传承创新。它提醒我们，司法改革既要面向未来，也要在五千年文明积淀中寻找智慧之源。这种古今对话，正是文化自信的生动实践。

当晨光掠过嘉峪关城楼，铜獬豸的投影与明代箭楼在戈壁上交叠。这座承载着军事、商贸、司法多重记忆的关城，因獬豸符号的激活而获得新的文化维度。它昭示着：真正的文化符号从不是凝固的标本，而是流动的精神之河，在古今对话中永葆生机。这正是中华文明五千年绵延不绝的密码，也是当代司法文化建设的启示录。新时代，我们应继续弘扬“獬豸”所蕴含的深厚历史文化，让明辨是非、秉持法纪、廉洁自律的价值观深深植根于我们的内心。

（嘉峪关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