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年前就有“背带水壶”？先民艺术创造力绝了

冰冷的玻璃展柜内，一件通体暗红、绘着神秘方折纹的桶状陶杯静静地站立，它窄窄的流口微微上扬，仿佛刚为某位先民斟满清水。

永昌县鸳鸯池的黄土下，一件彩陶杯沉睡了四千年。1999年，考古工作者的手将它轻轻托起，泥质红陶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通高26.1厘米，口径12.5厘米——这尺寸恰好适合单手把握。

彩陶杯前侧延伸出一条6.2厘米长的带状流口，后部配着半环形竖耳，中段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圆形泥突，似乎用来固定绳子。这不是一件仅供观赏的礼器，而是一个实用至上的生活工具。

从远古到今天，这杯子的使命从未改变：为人解渴。

出土与争议

1999年，甘肃永昌鸳鸯池的考古现场，一件彩陶杯从黄土中显露真容。发现地点行政区划曾属金昌市永昌县，后因区划调整产生表述差异。

这只杯子一经出土就引发了学术界的讨论。它到底属于哪个文化时期？这个问题至今仍有两种观点争锋相对。

一种观点认为，这只杯子属于仰韶文化晚期，大约5000年前。支持这一观点的学者发现，杯上的云雷纹装饰可追溯至8000年前的早期彩陶传统，是一个漫长演化过程的结果。

另一派学者则根据地层叠压关系与伴出器物分析，确定它为马家窑文化马厂类型的典型器，年代约为4000年前。

两种观点的分歧源于考古学文化界定标准不同。而这只杯子本身，恰恰兼具了仰韶文化晚期与马家窑文化马厂类型的过渡特征。

不寻常的设计

这只彩陶杯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独特而实用的设计。敞口部前侧延伸出长带状流口，后部设有半环形竖耳，整体呈圆筒形腹体，平底设计稳当可靠。

这种“带流”设计在古代极为实用。想象一下，在干旱少雨的西北地区，精准控制水流意味着节约宝贵的水资源。上翘的鸭嘴状流口能准确引导水流方向，单耳便于提携，倒水更省力。

杯子中段对应流口位置还有一直径1.5厘米的圆形泥突，考古学家推测这可能用于固定系绳。

先民们或许曾用绳子穿过这里，将杯子系在腰间或随身物品上，方便随时取用。这样贴心实用的设计，让人想起现代户外运动水壶的挂环。

纹饰的语言

这只杯子最引人遐想的部分，是它表面的纹饰。黑红双色的矿物颜料，在暗红色陶胎上勾勒出神秘的几何图案。

口沿内侧绘有12组平行横折线纹，每组由4条等距线段构成。腹部的主体纹饰是连续的方折网纹，这种纹饰也被称为云雷纹。

网格单元大小约2×2厘米，排列整齐而规律。主纹下方还有7组细绸纹，每组由18条放射状短线组成。

这些纹饰并非随意涂抹，而是严格遵循器物结构特征布局的。方折网纹的刚直线条与圆筒形器身形成几何对比，展现出新石器时代工匠的空间构图能力。

在考古学家看来，彩陶纹饰是“先民的艺术创造力令人惊叹”的体现。从早期的鱼纹、鸟纹、蛙纹等具体形象，到后来抽象的几何图案，彩陶纹饰记录着人类思维从具象到抽象的演变过程。

而这只杯子的方折网纹，正处在那个关键的过渡点上。

先民的智慧

这只彩陶杯不仅是艺术品，更是技术突破的结晶。它集中体现了新石器时代彩陶制作技术的三大创新。

复合塑形工艺实现了流口、环耳与筒形腹体的结构整合；矿物彩料应用方面，首次发现使用赤铁矿与锰铁矿混合制取黑彩的实证。

最令人惊叹的是它的烧制技术——陶胎烧成温度达到950±20℃，显著高于同期普通陶器。2019年北京大学的X射线荧光分析显示，其彩绘层厚度保持0.2-0.3毫米的均匀状态，证明当时已掌握成熟的施彩工艺。

鸳鸯池遗址的发现，证明早在4000多年前的马家窑文化时期，就有相当数量的人类在金川河畔繁衍生息。这些先民们半农半牧，以粟、黍为主要作物，属于北方旱作农业形态。

而这只彩陶杯，就曾是他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或许是在田间劳作时盛水解渴，或许是在家庭中储存少量饮水，又或许是在某种仪式中盛装液体。

文化迁徙的见证

这只彩陶杯不仅见证了个体生活，更见证了文化的迁徙与交融。考古学家认为，从甘青地区到四川川西，在距今五千年前就存在一条“彩陶之路”的迁徙通道。

四川茂县营盘山遗址出土了大量带有明显马家窑彩陶风格的陶器。更引人注目的是，营盘山遗址中部分人骨的体质人类学分析表明，一些人类头颅具有典型的古代西北人群特征。

这意味着，早在五千年前，就有人群沿着这条“彩陶之路”从西北向西南迁徙。他们带着自己的陶器制作技术、农业知识和文化传统，一路向南传播。

这种文化传播也向西延伸。新疆阿克苏地区出土的彩陶，从器形、图案到制作方法，与甘肃、青海一带发现的彩陶文化有相似之处。

但同时，新疆彩陶也有自身特点，最明显的是大量三角纹的存在。这是新疆古代居民接受了自东而来的彩陶文化后，又将自身艺术特色融入其中的创造。

甘肃彩陶最早距今已有8000年，延续了5000多年，直到2500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才逐渐结束。而在甘肃发现的彩陶数量巨大，仅官方博物馆收藏就有约10000件，加上民间收藏可能达到十几万件。

这种持续性、规模性和完整性，使甘肃彩陶成为彩陶文化的集大成者。而这只方折纹单耳桶状彩陶杯，正是这一悠久传统中的杰出代表。

如今，这只彩陶杯静静地站在甘肃省博物馆的展柜中，被评定为一级文物，成为“彩陶陈列”专题展的核心展品。2020年，国际陶艺研究学会将它列入“全球百件里程碑式陶器”名录。

当参观者驻足观看时，是否会想起四千年前的那个场景：一位先民提起这只杯子，清澈的水流从微微上翘的流口缓缓淌出。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就像杯子上的方折纹，简单、实用，却承载着人类文明最初的智慧与温度。

记者：龙天　向晨

（甘肃省广播电视总台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