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减”下家长负担明减暗增教师陷两难 专家建言破局

“双减”下家长负担明减暗增教师陷两难 专家建言破局

原标题:为老师减压 也要给家长松绑——家校减负需合力拆“围”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顾丽娟

班级微信群中随时弹出的作业文件,成为许多家庭的常态“任务”……早上盯英语阅读打卡,晚上检查作业签字,深夜跑打印店,周末送辅导班……尽管“双减”政策持续推进,2025年减负新政不断加码,但从社交平台的集体吐槽,到“打印机成入学刚需”的普遍无奈,折射出家长负担“明减暗增”的现实困境,而教师群体也承受着多重压力。

给家长松绑,为老师减压,教育减负的破局之道,不在于单一举措的发力,而在于厘清家校责任边界,家庭、学校、社会三方协同,精准发力,让教育回归本真模样。

家长之困:减负之下的隐形负担

在孩子的教育过程中,家长常常陷入两难境地:既想全力支持孩子成长,又因为过重的教育负担而感到力不从心。课后作业辅导、兴趣班选择以及升学规划等方面,都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这种压力让许多家长陷入困惑与疲惫。

“我们上学那会,老师都是将家庭作业写在黑板上,孩子自己抄下来,回家对照笔记一项项完成。现在,孩子的家庭作业直接发在微信群里,家长不仅要盯家庭作业,还要批改后签字上传在手机APP软件上……”兰州市城关区一小学四年级学生家长刘玲玲坦言,工作的忙碌叠加教育的重任,让她时常喘不过气。

为了辅导孩子的作业,她甚至把小学的课程重新学了一遍,但孩子的学习成绩并没有明显提升,反而因为频繁的催促和辅导引发母子关系紧张。

这种隐形负担并非个例。在竞争激烈的教育环境下,“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心理,让家长们即便内心抗拒,也不得不咬牙坚持。

二孩妈妈张英,家中两个孩子一个上四年级,一个上一年级。此前,两个孩子由奶奶照顾,张英和丈夫在上海工作。两个孩子都上学后,面对上传作业、打印试卷、召开线上线下小组书友会等一系列任务,老人很难完成。最终,张英放弃上海的工作回到家乡陪伴孩子。

和张英有一样烦恼的,还有二孩妈妈耿小霞。因为两个孩子的学习内容不同,只能和丈夫一人负责一个。

“跑了几次打印店后,我们购买了一台小型打印机。”陈明是一名初中生家长,他说,打印机早就成了家里的必备教具,有时一晚上能打印十几页作业。

1月11日,兰州市城关区一名六年级学生家长前往附近的打印店,为孩子打印语数英三科寒假作业所需的教辅材料,一共197页。

“孩子明天就要跟爷爷奶奶回老家了,回去之后需要去县城打印教辅,特别麻烦……”这名家长无奈地说。

采访中,也有家长表示,一些学校虽然减少了书面作业,却增加了手工制作、主题探究、每周演讲、手抄报等需要家长参与的任务。这些看似创新的活动,实际上进一步加重了家长的负担。

“有时为了完成手抄报或者手工模型,全家都要忙到深夜。”家住兰州市安宁区的三年级学生家长程凯说。

此外,填写各类表格、参与学校活动、制作PPT演讲稿等,都让家长愈发忙碌。

“学校活动比较多,六一、元旦等节日需要家长布置教室,运动会、义卖、研学、社会实践等活动,每次都需要有几名家长维持秩序……”家长程浩说,他和妻子的工作都很忙,请假参加两个孩子的活动太难了。

这背后折射出家校责任边界的模糊化。家长承担了本应由学校或教师完成的部分工作,信息化教学手段的普及,更是将电子作业、线上打卡等操作负担转移到了家长身上。

与此同时,社会对教育的高期待值进一步加剧了家长的心理压力。一位受访家长坦言,“别人家的孩子都在拼命学,我们也不敢放松。”这种攀比心理和从众行为,更让许多家庭陷入了“越减负越焦虑”的怪圈。

教师之压:教学之外,扛着重重压力

家长的减负诉求背后,亦是教师群体难以言说的压力。

除了教学工作外,教师还需应对学生管理、职称评定、各类检查评比、家校沟通等诸多事务,精力被严重分散。

“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只是基础工作,除此之外,还要参与各种培训、撰写教学反思、完成学校的考核指标。”天水某中学语文老师李芳说,除了教学任务,她还承担着学生心理健康辅导、家校沟通等额外职责,每天的工作时间远远超出了8小时,周末加班备课、处理学生问题成为常态。更让她无奈的是,部分家长将本应自己承担的家庭教育责任推给老师,孩子不写作业、沉迷手机等问题,都成为向老师求助的理由。

“有些孩子经常不能按时完成作业,我会及时跟家长沟通……但有家长回复我说,孩子在家不写作业,家长说了不听,老师在学校批评或者惩罚孩子都行。”

“这些问题其实更应该由家长和孩子一起来解决,但现在很多都成了我们的责任。”李芳无奈地说。

马婷是某小学六年级的班主任,她说,曾有一位家长要出资为班里所有学生购买练习册,希望以班主任的名义下发给班里的学生。

这位家长表示,“双减”之后,孩子每天的课后作业在学校就全部完成了,她希望孩子回家能再多做一些练习。家长布置作业,孩子根本不愿意写,但如果是学校发的或者老师要求的,孩子就很乐意完成……

马婷婉拒了这位家长的要求,她也陷入两难:一边是家长望子成龙的迫切心情;一边是维护教学秩序,避免引发其他家长不满。

记者了解到,家长们颇有微词的电子作业,并非教师单纯“甩锅”,实则有诸多无奈。多位受访教师表示,部分统一配发的教辅材料内容不足,难以满足教学需求,而学校自主研发校本材料的能力不足,老师只能通过电子作业让巩固所学内容。此外,如果由家委会统一为孩子们打印试卷需要额外收费用,这也曾引发部分家长的不满,迫使教师将部分校内作业转移给家长打印。

这也让教师陷入了两难境地:既要保证教学质量,又要面对家长的不满和学校的各项要求,即便理解家长的辛苦,但难以找到更好的平衡点。

此外,教育部门的各种检查评比,也让教师耗费大量时间整理非教学相关的资料,有时为应对一次检查,甚至需要提前几周加班准备;班主任要承担班级管理等多重任务,压力远超普通任课老师,毕业班教师则要面对成绩排名、升学指标的层层考验。教学之外的多重负担,让教师难以专注于教书育人的核心职责,身心俱疲。

专家建言:家校社携手,让教育回归本真

“减负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需多方合力让教育回归本质。”西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王兆璟在接受采访时说,破解家校双重压力这一难题,并非单一举措所能实现,而是一项需要家庭、学校、社会多方协同的系统性工程。

“从小学到中学,分数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准。家长看到孩子考85分就焦虑,班里最低分95分家长仍难以接受,这种对分数的极致追求让家长、教师、学生都喘不过气。”王兆璟说,国家层面一直倡导素质教育和核心素养培养,政策方向并无偏差,但社会层面的“唯分数论”观念始终未能扭转,这是负担难减的核心症结。

王兆璟认为,减轻教师负担,让教师回归教学本真,是破解困局的关键一环。

“现在的中小学教师被太多非教学任务束缚。”作为省政协委员,王兆璟曾提出取消中小学教师评职称发表论文的相关规定。他说,中小学教师的核心职责是教书育人,过度要求论文写作只会分散教学注意力、加重教师负担。同时,学校应严格落实国家政策,将作业批改、教学检查等本职工作归还教师,杜绝让家长承担盯作业、打卡等额外任务,避免家长“既当家长又当老师”的身份错乱。

其次,学生的成长离不开体育与美育的滋养。王兆璟表示,体育与美育的重要性不容忽视。

“当前学生心理问题频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缺乏体育和艺术的陪伴。”他认为,优质教育从来不是只有刷题和考试,学校应严格落实国家美育、体育相关政策,让校园充满歌声、绘画和运动的活力,通过体育和艺术活动为孩子带来快乐,促进学生身心健康发展。

破解难题还需要构建协同和谐的教育生态。王兆璟认为,家庭教育应侧重营造民主和谐的家庭环境,关注孩子的身心健康,而非过度关注成绩;学校要坚守教育主阵地,落实“作业在校园内完成”的要求,把自由成长的时间还给孩子;社会则应提供更多科技馆、文化馆和体育馆等公共资源,丰富孩子课后生活。

对于校外培训机构,相关部门应加强引导,回归补充提升、促进学生全面发展的本质,杜绝将培训与考试加分、各类证书挂钩的功利化倾向。

“教育减负是一场持久战,但也是当下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王兆璟说,破解负担难题的核心在于各负其责——教师专注教学,家长回归家庭育人,社会营造健康的教育氛围,三方各司其职、协同发力,才能真正减轻家长和教师的负担,让孩子们在健康、快乐的环境中成长,也才能够培养出祖国需要的全面发展的人才。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所提到的家长、老师均为化名。)

记者手记

以“责任归位”破解“双重困局”

顾丽娟

为老师减压,也要给家长松绑,这不仅是教育领域的迫切呼声,更是契合社会发展的必然要求。家校共育的初衷,是为孩子搭建更优质的成长支撑。然而,在家校共育的过程中,责任的错位和边界的模糊让学校和家庭都陷入了困境。唯有厘清各方职责、优化资源配置,让学校归位教学、家庭回归本真、社会做好支撑,才能真正破解减负难题,让教育回归育人本质。

学校作为教育的主阵地,应承担起更多教学与管理的责任。作业布置与批改、学习效果评估等工作理应回归校园,减少对家庭的过度依赖,让家长不再被迫扮演“家庭教师”。同时,也要切实为教师减负,学校需要加强教师队伍建设,通过合理分配工作任务、完善激励机制等方式,缓解教师的职业倦怠感,让教师能专心深耕教学、潜心教书育人。此外,针对信息化教学手段带来的新挑战,学校可以探索建立统一的电子作业平台,由校方集中打印或提供支持,为家长卸下操作负担。

家庭教育的核心,从来不是过度干预孩子的学业,而是回归品格塑造与习惯培养的本质。家长需认识到,关注孩子的情感需求和兴趣发展,引导孩子养成自律、独立的良好习惯,才是家庭教育最该有的模样。社会各界也应积极倡导科学育儿理念,帮助家长摆脱“唯成绩论”的束缚,找准家庭教育的正确定位。

政府及相关部门应发挥统筹协调作用,推动教育资源的均衡配置与高效利用。一方面持续增加公共文体设施开放时间与覆盖面,为学生提供更多课外活动选择;严格监管校外培训机构,防止制造新的焦虑源;同时,通过政策引导,鼓励企业、社会组织积极参与教育公益事业,为家校减负提供更多资源支持,形成多方协作的良好局面。

只有当学校、家庭和社会各司其职、协同发力时,才能真正实现教育减负的目标,为孩子们创造更加健康、自由、多元的成长空间。

(新甘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