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甘肃河西走廊东端、腾格里沙漠与巴丹吉林沙漠交汇处的金昌市金川区,一座呈不规则三角形的古城遗址静卧于龙首山南麓。这座占地430万平方米的三角城遗址,不仅是西北边陲最大的青铜时代聚落遗址,更是破解沙井文化密码、追溯西北民族史前文明的关键钥匙。作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城址、墓群、窖穴、祭祀坑构成的立体遗存群,以跨越西周至春秋时期的3000年时空维度,重塑着人们对西北游牧民族的传统认知。

三角城城址因形似三角得名,城垣以黄土夯筑,现存东西最宽132米、南北长154米的轮廓中,仍可辨西北部城垣的弧形走向。考古发现揭示,这座由月氏人修建的城障,其泥巴垒砌的城墙、城内分布的4处房址与14个窖穴,构成了西北早期城堡的典型范式。1924年,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在此首次发现并命名沙井文化,随后夏鼐、裴文中等考古学家多次调查,确立了其作为中国青铜时代末期文化代表的地位。
沙井文化以彩陶与青铜器的共存为特征,三角城遗址出土的2000余件文物中,虎噬鹿青铜饰牌堪称艺术瑰宝——猛虎捕鹿的瞬间定格,展现了草原民族对动态美的捕捉与高超的青铜铸造技艺。此类器物与鄂尔多斯青铜文化存在密切关联,印证了河西走廊作为文化交流枢纽的历史地位。
西岗、柴湾岗、蛤蟆墩、上土沟四大墓群共清理墓葬600余座,其偏洞式墓葬形制与随葬品组合,揭示了沙井文化的社会结构。偏洞墓以南北向长方形竖穴为基础,向西壁掏偏洞为墓室,无棺材但随葬大量牛羊马头骨、蹄趾骨及青铜牌饰、绿松石珠、骨珠等装饰品。部分墓葬出土的贝币、毛麻纺织品、皮革制品,印证了早期贸易网络的存在。
墓葬中的铜刀、铜锥、箭镞等工具,与铁器、石器共存的现象,反映了生产技术的演进。鎏金云纹铜梳、鸟尾圆珠纹铜带扣等器物,则体现了对装饰艺术的追求。尤为重要的是,随葬品中大量出现的动物骨骼与祭祀坑中的动物遗存,暗示了原始宗教信仰中动物崇拜的痕迹。
三角城遗址的发现彻底颠覆了“北方民族逐水草而居”的固有认知。城内房址的发现、窖穴的粮食储存遗迹,以及制陶、冶金、纺织作坊的痕迹,证明沙井文化先民已实现从游牧向农耕-游牧复合经济的转型。这种定居化趋势在月氏人的城障建设中达到高潮——城堡不仅用于防御匈奴侵袭,更成为区域经济中心,孕育出早期城市形态的雏形。

遗址中的陶窑遗址与彩陶残片,如双耳圜底罐、单耳罐等,展现了制陶工艺的成熟。青铜冶炼遗址出土的铜渣、坩埚碎片,则印证了金属冶炼技术的掌握。纺织作坊中发现的陶纺轮与骨针,勾勒出毛麻纺织业的雏形。这种多元经济的并存,构成了河西走廊早期城镇经济的缩影。
三角城遗址的考古价值在于其唯一性与完整性。作为国内唯一经过正式发掘的沙井文化遗址,其出土文物填补了《史记》《汉书》对西北少数民族记载的空白。虎噬鹿青铜饰牌、鎏金云纹铜梳等精品,不仅展现了沙井文化的艺术成就,更提供了研究北方青铜器地域特征的重要样本。
遗址保护方面,1981年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后,金川区建立了专业保护机构,划定保护范围,并于2011年建成甘肃省首家村建遗址展览馆。目前,三角城考古遗址公园的规划已纳入文化旅游发展计划,通过校地合作、学术研讨会、文物精品展等形式,推动沙井文化的深入研究与活化利用。
三角城遗址不仅是月氏人的家园,更是河西走廊文明交融的见证。从游牧到定居,从青铜到铁器,从祭祀到贸易,三角城遗址以沉默的遗迹与璀璨的文物,勾勒出西北民族从部落聚落到早期城市文明的演进轨迹。它不仅是中国青铜时代最后的彩陶文化,更是打开西北少数民族史前社会奥秘的时空钥匙,其学术价值与文化意义,将随着考古研究的深入而愈发璀璨。
记者:珊妮 孙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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