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档案库"藏戍卒生活百科　"牍"家揭秘边塞冷知识

原标题：汉代北方地区重要的军事堡垒和“历史档案库”——肩水金关（二）

　　　　一座汉代“历史档案库”

20世纪30年代和70年代，因在肩水金关遗址发现了大量的汉代简牍，使得肩水金关不再单纯是一个险要关隘、长城边防体系的“咽喉锁钥”，而成为一个极为珍贵的汉代“历史档案库”。这是肩水金关区别于其他长城关隘的独一无二的地方。这种既是功能性的军事实体又是极其珍贵的历史档案库的双重身份，相互印证、相互支撑，为我们理解汉代提供了独一无二的视角。

肩水金关汉简的发现

肩水金关汉简是中国考古学和简牍学史上极为重要的发现，是20世纪中国重大考古发现之一。

肩水金关汉简的发现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持续性的考古发掘过程，其核心发现是在20世纪70年代。

1930年，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在居延地区开展考古活动，考察团成员瑞典学者贝格曼于4月27日在博罗松治发现第一枚汉简，此后至1931年3月27日，他们对居延地区北到额济纳河下游的索果淖尔和嘎顺淖尔、南到金塔毛目（鼎新）的29处遗址展开“地毯式”调查和大规模考古发掘，历时11个月，共掘获文物1.37万件，其中汉简10200枚，在肩水金关故址出土汉简850多枚（亦称居延旧简）。这是近代以来第一次大规模发现的汉代简牍，其数量和价值完全出乎意料，为研究汉史开辟了全新的、无比珍贵的材料来源。

1972年至1974年，甘肃居延考古队对居延地区的汉代遗址进行了多次复查。考古队沿黑河，在南起金塔县双城子、北至居延海一带进行考古勘察。1973年和1974年夏秋季，考古队对破城子、肩水金关、第四燧等三处遗址进行了科学发掘，在肩水金关故址出土简牍11577枚（亦称居延新简）。此外，还出土了包括兵器、农具、工具、丝绸、印章、信函等各种器物1311件。加上1930年出土的850枚木简，两次共出土简牍12427枚。

居延汉简包含了1930年发现的旧简和1972年—1974年发现的新简。两者是同一地区、同一历史背景、同一性质的地下出土文献，是研究汉代历史的双璧，它们共同构成了研究汉代历史，尤其是西北边塞情况的“百科全书”。

肩水金关汉简的内容

肩水金关汉简的内容极其丰富，堪称汉代边塞生活的“百科全书”和“历史档案库”。由于其出土地点肩水金关是一个重要的边防关卡和交通枢纽，因此这里出土的简牍内容高度集中在与关口运作相关的各类事务上，生动再现了两千年前丝绸之路上的日常景象。

肩水金关汉简的主要内容如下：

文书档案类

有些是公私文书，涵盖了汉代边塞行政管理的各个方面，如戍卒的调遣、官员的任免、物资的调配等。从中可以了解到汉代边塞的管理体系和运行机制，以及政府对边疆地区的控制和管理方式。

有些是册简类，包括了一些重要的档案册子。如《元康二年使者传书》《新莽劳边使者过界中费册》等，详细记录了使者出使的过程、费用开支等情况，为研究汉代的外交、交通以及财政支出等方面提供了重要依据。

有些是出入关情况登记，详细记录了人员和物资的出入关信息，包括出入关的时间、人员姓名、身份、所携带的物资等。这些记录对于研究汉代的边防管理制度、关隘的运行以及人员物资的流动情况具有重要价值，也反映了当时边疆与内地之间的交流往来。

经济类

有些是账簿，涉及边塞地区的财政收支、物资储备、赋税征收等方面内容。从中可以了解到汉代边塞地区的经济状况、财政管理制度以及赋税的种类和征收标准等。如记载了边塞地区粮草等物资的收入、支出和结余情况的账簿，为研究汉代边疆经济的供给保障和财务管理提供了详细数据。

有些是农垦屯田相关记录，包括农垦屯田的组织管理、劳动力分配、土地开垦情况、农作物种植品种与产量、灌溉设施的建设与使用等。这些记录反映了汉代在边疆地区推行屯田制度的具体实践和成效，展示了当时边疆农业生产的状况和特点，以及政府对农业生产的重视和扶持。如记载着屯田戍卒的姓名、籍贯、田地面积、农作物产量等信息的简牍。

军事类

有些是关于军队编制与人员管理的，有大量关于西北边塞烽燧亭障的文书档案，涉及军队的编制、兵员的调配、将领的任免以及对士兵的考核与奖惩等内容。如记载了候官、燧长等各级军官职责的简文，体现了汉代边塞军事管理体系的严密性和规范性。

有些是关于武器装备管理的，记载了武器的种类、数量、发放、回收以及维修保养等情况，如详细记录了弓、箭、戟、刀等武器的库存数量和出入库记录，反映了汉代边塞军队的武器装备状况和物资保障能力。

有些是关于军事防御与作战记录的，包括对敌情的侦察与预警、烽燧的燃放与传递、军事行动的部署与实施等方面的记录。如记录了燧兵在烽燧亭上的瞭望和报警情况的简文，展现了汉代边塞地区的军事防御体系和应对敌情的机制。

历书类

有些是历谱简。有记载一月或数月、一年或数年中每一日干支的历日简，还有记载一月或数月、一年或数年中每月朔日干支的历简，是研究汉代历法的重要实物资料。通过对历谱简的研究，可以深入了解汉代的历法制度、历法的准确性以及历法与社会生活的关系等。如一些简牍上有具体的年份、月份和日期，为确定汉简的时代和历史事件的年代提供了依据。

有些是关于占卜与吉凶预测的，部分内容涉及占卜的方法、过程和结果，以及对吉凶祸福的预测等，反映了当时人们的迷信思想和对超自然力量的信仰，也从侧面展示了汉代社会的文化心理和精神面貌。

书信类

书信简，包括私人信件和官方文书中的书信部分，反映了当时人们的日常生活、社会交往、思想情感以及文化教育等方面的情况。私人信件中涉及人们的家庭生活、亲友往来、情感交流等内容，而官方文书中的书信则反映了政府机构之间的沟通协调和信息传递。如记载了戍卒与家人之间书信往来的简牍，体现了当时人们在边疆与内地之间的亲情联系和信息交流。其中的《尹衡致伟卿书》简，是在居延戍边的戍卒尹衡写给老家人伟卿的一封问候信。尹衡在信中多处表达了对伟卿的殷切问候，如“起居燥湿”“强饭厚自爱”“慎春气”等。其中的一句“塞上诚毋它可道者”，道出了边塞生活的枯燥与乏味。《戍卒归养请求文书》是一封在肩水金关服役的戍卒写给上级部门的请求归家的信。因为家中父亲生病了，弟弟又太幼弱，不能担负起照顾赡养老人的责任，故恳请上级部门能够准许其归家。抚读此简，我们可以想象到写信人得知家人生病时的焦虑不安以及想要回家照顾父亲的急切心情。

文教类

肩水金关汉简中发现了大量抄写《仓颉篇》《急就篇》《孝经》《论语》的残简，均为戍卒习字所用。习字简印证了汉代基础教育向边塞的延伸，体现了“思想统一”的进程。戍卒在戍边之余仍坚持读写，反映了汉代对文化普及的重视。

这些简牍不是史书上的宏大叙事，而是两千年前的原始档案。它们极其生动地还原了汉代边防的运行机制、戍卒的日常生活、经济活动和社会的方方面面。

这批汉简的发现，为研究汉代的军事、制度、法律、经济、文化、语言文字、书法艺术提供了第一手的、无可替代的珍贵材料，极大地弥补了我们对汉代历史的认知。

肩水金关汉简的价值

肩水金关汉简的价值是巨大且多方面的，它不仅仅是一些古老的文字记录，更是研究汉代历史、社会、文化无可替代的“第一手档案资料”。

历史研究价值

肩水金关汉简反映了汉代的戍边生活与制度，详细记录了汉代边塞的军事驻防、军队体制、屯田制度等，为研究汉代边防体系和戍边生活提供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从简文中，我们可以了解到戍卒的日常工作、生活细节以及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等。有些汉简重现了普通人的生活。通过这些汉简，我们知道了某个戍卒的姓名、籍贯、工资（俸禄）、口粮配给（廪食），他们如何请假（病书），如何买卖衣物，甚至是他们向家人索要衣物和钱款的窘迫。历史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充满了温度。有些汉简揭示了边防运作的细节，比如从士卒每日巡逻（日迹）的考勤，到武器装备的库存清单（兵簿、守御器簿），再到邮件文书的传递交接，完整再现了一个边防关口如同精密机器般的日常运作模式。

肩水金关汉简展现了汉代的基层行政管理，涵盖了汉代基层行政机构的运作、文书行政、户籍管理、司法审判等方面的内容，有助于深入研究汉代的行政管理体制和基层社会治理结构。通过这些简牍，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当时行政文书的传递流程、官吏的职责与权限等。

肩水金关汉简呈现了汉代的经济状况，有关农垦屯田的记载丰富，涉及屯田组织、农事系统、屯垦劳力、田仓储运、田卒生活以及农具、籽种、水利、耕耘、管理、收藏、内销、外运、粮价等多个方面，为研究汉代边疆地区的经济开发和农业发展提供了有力证据。

肩水金关汉简体现了汉代的文化交流与融合。肩水金关地处河西走廊进入居延地区的必经之地，是中原地区与西域等地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汉简中记载的一些外来词汇、文化习俗等，反映了汉代不同地区之间的文化交流与融合情况。

艺术研究价值

肩水金关汉简展现了汉代的书法艺术。汉简上的书写字体多样，涵盖了篆书、隶草、草书、楷书、行书等书体，风格质朴自然，笔法变化丰富，体现了汉代书法的艺术特色和演变脉络，是研究汉代书法发展的重要实物资料，为书法艺术的传承与创新提供了借鉴。肩水金关汉简中大量西汉中晚期的手写墨书真迹，是研究汉字从篆书向隶书、草书演变过程的“活化石”。简牍上的书法或工整严谨、或潦草奔放，展现了汉代民间书法的真实风貌，是书法爱好者临习和研究汉代墨迹的绝佳范本。

肩水金关汉简反映了汉代的教育和文化普及水平。这些不同机构、不同部门、不同场合产生的汉简，都是由不同人员书写的，书写者身份多样，因而呈现出不同的书写风貌。在中央及地方各级行政机构中，那些正式的行政公文、法律文书多由各级官吏书写的。在邮驿机构，汉简多记录公务出差人员和外国使者的接待情况、邮件传递等事务，书写人员多为邮驿机构的工作人员。在边疆地区，在边塞烽燧、戍所等军事防御场所，书写人员多为戍边将士、下层官兵。他们常年生活在边陲要塞，生活环境艰苦，但依然坚守岗位，记录着边疆的各种事务。这些将士们的书写风格率意洒脱、自由活泼，很少矫揉造作，形成了粗犷、雄健的书风。从简牍中可以看出，不论是行政机构的工作人员还是戍边的士兵等普通民众，都具备一定的文化知识，能够书写和阅读文书，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汉代教育的普及程度和文化的传播范围。

文物价值

肩水金关汉简数量庞大，有11000多枚，且保存相对完好，在全国范围内极为罕见，具有极高的文物收藏和展示价值，是研究汉代历史文化的珍贵实物资料，对于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有重要意义。

汉简上的内容与《史记》《汉书》等传世文献相互印证、互为补充，能够帮助学者更全面、准确地理解汉代的历史。比如汉简中大量关于“符”“传”（通行证）的记录，完美印证了《汉书》中关于关禁制度的记载，让我们知道这项制度在边境是如何严格执行的。同时，也为研究汉代的民族关系、外交往来等提供了新的视角和线索。

这些汉简具有无可替代的原始性与真实性，它们是当时人记当时事，写完后就被归档或废弃，没有经过后人的任何修改，最大程度保留了信息的原始性和真实性。

肩水金关汉简产生之时，由于当时纸张并未普及，所有记录都书写在竹简和木牍上。这些文件并非有意珍藏，而是日常运作中产生的“废件”或“过时档案”。

当初，关卡每天都会产生大量的记录，官兵名册、俸禄发放、人员往来登记、物资盘点、邮件传递记录、上级下达的诏书律令等都要书写在汉简上。这些简牍在使用过后，有些就被废弃了。正是这种废弃行为，使得这些简牍被埋藏在灰堆、土层或房屋废墟中，因当地干燥的气候而得以奇迹般地保存下来。

它们是当时、当地、当事人留下的第一手原始记录，没有被后世篡改或修饰，可靠性极高。汉简上的内容包罗万象，远超军事范畴。肩水金关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其军事实体与历史档案的完美重合。

肩水金关作为军事堡垒，是汉代强盛国力、精密军事组织和强大边防意志的实物象征。而作为汉简档案馆，它又是一个无与伦比的信息宝库，以其海量、真实、细腻的第一手资料，为我们复原了那个时代的社会全景。

这两种身份的叠加，使它从一个单纯的考古遗址，升华为一座研究汉代历史，尤其是边疆史、军事史、制度史、社会史和日常生活史的独一无二的“地下图书馆”。它告诉我们，历史不仅是帝王将相的故事，更是由无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构成的。

肩水金关汉简的保存和保护状况

与肩水金关遗址本体的“脆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出土的金关汉简得到了极为精心和科学的保护，堪称中国文物保护的典范。

1930年，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发现的肩水金关汉简约850枚，主要保存在台湾省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

1972年至1974年，甘肃省居延考古队在肩水金关发掘出土了11577枚简牍，这些汉简现在主要保存在甘肃简牍博物馆。该馆是中国首座也是唯一的简牍专题博物馆，拥有恒温、恒湿、无紫外线的现代化库房和展厅，为汉简提供了最理想的保存环境，彻底杜绝了光照、温湿波动带来的损害。

现在，对汉简的保护早已超越了防止其出土后扭曲变形、开裂腐烂、墨迹脱落等的物理层面，进入了整理、研究和数字化利用的更高阶段。汉简保护的核心不仅是保护其本体，更重要的是释读和提取其承载的历史信息。

2011年8月至2016年7月，由甘肃简牍博物馆联合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五家单位编纂的《肩水金关汉简》由中西书局分五卷出版。全书收录了20世纪70年代出土的所有简牍的高清红外线照片、彩色照片、释文和索引。这套书的出版，意味着这批珍贵文献的内容已经得到了“备份”，全球学者即使看不到实物，也能通过这套书进行深入研究。

甘肃简牍博物馆等机构正在大力推进简牍的数字化扫描工作，建立高清数据库。这既是为了便于研究，也是一种更高级别的保护——减少实物翻阅的次数。通过出版物和数据库，肩水金关汉简所记载的汉代历史信息已经实现了全球范围内的资源共享。

肩水金关汉简的整理出版工作是新中国考古与文献整理事业的典范之作。其学术研究已经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并仍在不断深化和拓展中，持续为汉代历史研究注入新的活力，是当之无愧的“学术富矿”。

肩水金关汉简与敦煌汉简、悬泉置汉简等一起，构成了研究汉代历史，尤其是西北边塞情况的地下百科全书，其价值可与殷墟甲骨、敦煌文书媲美。它们极大地补充和修正了《史记》《汉书》等传世文献的记载。

王世红

（酒泉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