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银杏青泥岭

千古银杏青泥岭

文/张旭晨

在甘肃省陇南市徽县银杏树镇银杏村,一棵3000多岁古银杏见证着历史变迁。张旭晨 摄

在甘肃省陇南市徽县银杏树镇银杏村,一棵3000多岁古银杏见证着历史变迁。张旭晨 摄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这是王勃《滕王阁序》中的一句话,是讲时间进入九月,季节到了深秋。这次利用周末到甘肃省陇南市徽县寻访古银杏树,也是晚秋时节,农历九月十二。一大早从麦积驱车南下,经盐官、过祁山、由小川入徽县,一路层林尽染,秋意正浓。

地因树名,寻访的古银杏树位于徽县城北的银杏树镇,村名也唤作“银杏”。秋色如画,跟着导航,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银杏村,在村委会的停车场,一个帅气的小伙子热情地告诉我们跑过头了,古树就在经过的大路东侧。掉头从村里出来,视线越过路边的农舍,果然远远望见一棵参天大树,高标独立。

停车来到近前,不禁为这棵古树惊叹。这是一棵历经3000多年风霜雨雪的古银杏树,树干壮阔,五干环抱,同气连枝。中间两枝为主干,左高右低,仿佛一对身形颀长的恋人,携手而立,高耸云天,连同周围较低的三枝树干,开枝散叶,错落有致,树势雄伟,枝繁叶茂,历千年风雨而不老。时已深秋,沿途的银杏树叶都已金黄,而这株千年银杏竟似为了证明自己生命力的旺盛,树叶仍是一片深绿,抬头望去,绿荫蔽日,生机盎然。这棵银杏高25米,胸围足有2米多,平均冠幅达到21米。相传在2000年前两汉之交的王莽时期,主干因战火焚毁,后天降甘霖死而复生,新发五根主干相拥而抱,岁岁年年果实累累,感化白云圣母显圣,当地百姓有求必应,极为灵验,称其为“九天神树”。2023年,此树入选“全国100株最美古树”。当地政府重视古树名木保护工作,树下立有50年前徽县革命委员会所立“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的水泥碑,这碑也有浓厚的时代印记,快成文物了。2022年7月,镇政府对古树生长环境又进行了修葺和美化,树下广植草坪,路边设立围栏,精心维护。

树的历史就是人的历史。2100多年前的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徽县始设县治,县名河池,属武都郡,其治所就在银杏镇,宋开宝五年(972年)移至现址。元代至元元年置徽州,清雍正七年降州为县,与两当同隶秦州。徽县地处秦岭西端,气候温润,四季分明,嘉陵江穿县境而过,境内河流属长江水系,年平均降雨量750毫米左右,适宜于植物生长。徽县良好的土壤气候条件孕育了丰富的植物资源,森林覆盖率达到59.9%,位居甘肃省前列。域内野生植物有250多种,尤其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银杏树资源丰富。银杏被誉为生物界的“活化石”,因其起源极为古老,是中生代遗留的珍稀树种,中国是原产国。早在距今两亿多年前的侏罗纪时期,银杏、松柏等裸子植物就迅速发育,成为植物界的主体,因而古地理学家马尔科夫指出,“松柏类和银杏类是唯一真正的树木。”在距今一亿多年前的中侏罗世,银杏类树种占了植物的26.6%,成为最多的树种,并且首次出现了今天还存在于陇南的银杏属。银杏树古老而又常青,其生命力极为旺盛,在亿万年物竞天择的自然进化过程中,多数同期的动植物早已湮灭绝迹,唯银杏坚韧存续,堪称地球生命演进的活见证。

金色的银杏为游客构筑起一个梦幻般的童话世界 杨艺锴 摄

金色的银杏为游客构筑起一个梦幻般的童话世界 杨艺锴 摄

离开银杏村,驱车来到嘉陵镇田河村。踏着古老的石板小径步入村中,道路两旁都是银杏,秋风拂过,碎金遍地。村民的屋舍大多坐落在银杏和松柏之间,因山就势,傍水而居,高低错落,颇有情致。时近晌午,村中炊烟袅袅,鸡鸣犬吠,孩童嬉戏,一派“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田园景象。沿着村道转过几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坡之上,映入眼帘的都是一树一树的金黄。田河村位于嘉陵江畔,四面环山,水土丰腴,年平均气温15度,温暖湿润的环境为银杏的生长创造了良好的条件。田河人视银杏为神树,爱银杏、种银杏、护银杏,代代相传。千百年来,形成了蔚为壮观的古银杏树群落,村内仅千年古银杏树就有153株,其中有两株树龄在2000年以上,生长在山坡的低洼处,树干笔直,直插云天。有一棵老银杏树低处横生的一根枯枝上,缠满了当地老百姓祈福的红绸带,老树旁边还长出一株小银杏树,也有上百年的树龄了,与老树并肩而立,形同父子。山坡下整整齐齐耸立着一排老银杏树,如同一道参天的金色屏障,把村庄挡在了身后。树下铺满银杏叶,远远望去,宛如一条金光大道。田河村于2017年获评“中国最美银杏村落”,也是国家森林小镇,远近闻名的生态旅游村。秋日暖阳下,山坡上下游人如织,拍照的人们纷纷抛起银杏叶,金箔似的树叶漫天飞舞,在阳光下泛着片片金光,恍若踏入金黄色的童话世界,人们沉浸在一片流光溢彩的金色海洋中。

沧海桑田,3000多个寒来暑往,银杏村的“九天神树”和田河村的古银杏树群落全程见证了徽县的前世今生,也迎来送往无数有名无名之辈,行色匆匆的李白就是其中的一个。李白天纵英才,文思才情超然世外,几近仙人。然其一生郁郁不得志,报国无门,浪迹江湖,寄情山水,成就了“诗仙”之誉。在其众多的传世名作中,《蜀道难》以其豪雄的风格、奇谲的语句传诵千古。“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作为祖居陇西成纪,长于四川江油的李白,对陇蜀道可谓再熟悉不过了,诗中的青泥岭,作为入蜀最艰险的一段,就在徽县。

徽县是西南丝绸之路秦蜀古道上的一个重要节点。“秦蜀古道”从长安出发,经子午道、陈仓道(宝鸡)、故道(两当、徽县)到汉中,再经汉中到成都。因而徽县是汉唐时入蜀必经之地,而最险峻的路段就是青泥岭。青泥岭位于徽县东南20多公里处,山势陡峭、道路泥泞,古人谓“大抵蜀道之难,自昔青泥岭称首。”跟随“诗仙”李白的步伐,“诗圣”杜甫也在青泥古道留下孑孓的身影。“安史之乱”中,杜甫携妻儿西行秦州(今天水),在同谷(今成县)寓居月余,经徽县入川。杜甫在秦州、成州写下10余首纪行诗,其中3首与青泥古道有关。在翻越青泥古道上的木皮岭时,他写道:“首路栗亭西,尚想凤凰村。季冬携童稚,辛苦赴蜀门。远岫争辅佐,千岩自崩奔。始知五岳外,别有他山尊。”诗人跋涉的艰辛可见一斑。

到了宋代,时代在进步,生产力在发展,后人不愿意再走前人艰辛的老路。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年),当地主官“以蜀道青泥岭旧路高峻,请开白水路,自凤州河池驿至兴州长举驿,五十里有半,以便公私之行。”朝廷同意后,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兴修了白水路,“减旧路三十三里,废青泥一驿”,终于绕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的青泥岭,成为宋代入蜀的“高速公路”。其过程在竣工翌年立碑纪文,就是《新修白水路记》摩崖石刻,现完整保存于徽县大河店乡瓦泉村,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从此,青泥古道不复往日艰险,蜀道也不那么令人望而生畏了。宋人赵抃赋《青泥岭》一诗,以潇洒悠闲的口吻说:“太白休夸蜀道难,我闻天险不同山。青泥岭上青云路,二十年中七往还。”

徽县嘉陵镇田河村千年银杏林披“金装” 尹美 摄

徽县嘉陵镇田河村千年银杏林披“金装” 尹美 摄

青泥岭作为入蜀故道上的咽喉要塞,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而青泥古道上的银杏树也发挥着生态价值以外的特殊作用。史料记载,汉代以来,青泥岭银杏树每10里种一株,是指向标,徽县境内多有遗存,可以说是汉代古道沿线的地标。公元前206年,刘邦自汉中经青泥岭出散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兵定三秦,奠定了汉王朝的基业。汉末诸葛亮“六出祁山”,也是经故道驻青泥岭,兵伐祁山(今礼县)。唐代在此设有青泥驿,玄宗避“安史之乱”入蜀,即出陈仓、故道翻越青泥岭去成都。公元1132年,南宋名将、德顺军陇干县人(今静宁)吴玠、吴璘兄弟领宋兵由青泥岭出仙人关,屡败金兵,为保卫秦陇、屏障巴蜀立下汗马功劳,成就了古代军事史上的著名战例。

历史早已隐入尘埃,唯有青泥岭下的千年银杏依然伫立,见证风云变幻的王朝兴替,目送行色匆匆的帝王将相,俯瞰循环往复的人间悲欢,把一切都云淡风轻地刻进自己的生命年轮,春华秋实,傲立千载。

如今的徽县,深谙“生态兴则文明兴”的发展理念,全力守护一方绿水青山,目光所及,植被茂密,产业兴旺,高速公路四通八达,人民生活安居乐业,到处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下午,驱车从青泥岭下来,田河村的游人愈发络绎不绝。村民在巷口现炒着银杏果,叫卖着罐罐茶,游客纷纷驻足品尝,买家卖家皆满面春风。路过一处卖现磨咖啡的,越野车后盖撑起,后备箱做了操作台。这不像是当地村民的买卖,上前攀谈几句,才知是一对来自四川的年轻夫妻,自驾游全国,走到哪里咖啡就卖到哪里,已然走过大半个中国。因为田河村气候适宜、环境优美,游客众多,他们在此已逗留月余。年轻人真潇洒。

走累了,来到一处卖江洛棒棒面的小店,每人一碗,棒棒面筋道有嚼劲,肉臊子香辣可口,一碗面下肚,赛过神仙。想起十多年前陇南工作时的老同事世林兄,江洛镇人,一个有本事、能担当、跟棒棒面一样硬梆的人,从前每每同他讲起江洛三大特产“醋酸人犟豆腐硬”,他总是哈哈大笑。这回是没有时间去看他了,下回再来徽县,一定要去会会老友,讨碗面吃。

2025.12 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