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从敦煌壁画看跨越千年的“美食图谱”
敦煌壁画作为一部跨越千年的视觉文献,以生动笔触勾勒出古代敦煌饮食文化的完整图谱。从食材种类到烹饪技艺,从饮食礼仪到文化交融,这些壁画不仅记录了古人的餐桌日常,更成为解码丝绸之路文明互鉴的关键钥匙。
食材谱系:从大漠到中原的物产交融
壁画中频繁出现的面食展现了小麦在河西走廊的核心地位。莫高窟159窟斋僧图中的胡饼、馓子、蒸饼、餢飳(油炸发面饼),其形态与现代西北面食高度相似。值得注意的是,胡饼的制作可能与西域传入的烤炉技术有关,而青稞面的使用则体现了吐蕃文化的影响。此外,榆林窟第3窟《踏碓图》中描绘的舂米场景,印证了粟米杂粮的广泛种植。
畜牧业的发达使牛羊肉成为主要肉食来源。莫高窟第296窟屠宰图中,剥皮的牛体与沸腾的镬(大锅),展示了从宰杀到烹饪的完整流程。乳制品加工场景同样引人注目。第146窟挤奶图中,妇女半跪母牛旁操作,小牛犊亲昵依偎;第321窟两名女子用木杵搅拌细颈容器制作酥油,这种“打酥油”工艺至今仍在青藏高原延续。
沿丝绸之路传入的葡萄、石榴、胡桃等水果在壁画中屡见不鲜。莫高窟第257窟供养人手持葡萄干供奉佛像,第23窟制酥图旁堆放的葫芦,均显示西域物产已融入当地饮食体系。现代敦煌的泡儿油糕,其馅料中的蔗糖与胡麻,正是汉唐时期通过丝路传入的波斯物产。
烹饪技艺:从灶台到宴席的技术传承
壁画中的炊具体系展现了高度的实用性。镬(煮肉大锅)、鏊子(烙饼铁盘)、咄笼(蒸笼)等器具不仅形态与现代西北农村使用的炊具相似,其功能也一脉相承。尤为珍贵的是榆林窟第3窟的酿酒图,尽管对其是否为蒸馏技术存在争议,但方形层叠的蒸馏设备与烟囱设计,表明唐代敦煌已掌握复杂的酿酒工艺。这种技术可能影响了后世“烧酒”的诞生。
壁画中可见蒸、煮、烤、炸、煎等多种技法。莫高窟第61窟厨房图中,厨人持刀切肉,灶上大锅蒸汽缭绕,展现煮食的普遍;第220窟宴饮图中的串烤肉块与酥油糕点,则说明烤炙与油炸技术的成熟。更值得关注的是“石烹”这一古老技艺——西夏时期的《石烤羊》壁画启发现代厨师创新出“石烹黄河鲤”,用烧热的黑石子烘熟鱼肉,保留鲜嫩口感。
敦煌文献记载的醋、酱、花椒、胡椒等调味品,在壁画中通过食床旁的陶罐、长柄勺等器具得以印证。唐代婚宴上的臊子面,融合羊肉(畜牧)、胡萝卜(西域)、陈醋(中原)、青稞面(吐蕃)等元素,堪称“一碗面里的丝绸之路”。
饮食文化:从仪式到日常的文明镜像
壁画中的宴饮场景严格遵循等级秩序。莫高窟第61窟宫廷宴会中,宾客分坐食床两侧,贵族使用金银镂雕器,僧侣则用木碗陶器,体现身份差异。食制从早期的分食制(一人一案)逐步演变为唐宋时期的列坐会食,至宋元出现围坐合食,这种变迁与桌椅的普及密切相关。婚礼宴饮中盛行的“流水席”,即客人分批入席的习俗,至今仍在西北农村延续。
敦煌壁画中的酒肆分为宅子酒肆(高档)与帐篷酒肆(大众)。莫高窟第108窟宅子酒肆内置屏风,外有舞伎表演,显示贵族宴饮的奢华;第12窟帐篷酒肆中,宾客围坐饮酒,乐伎吹奏助兴,呈现平民社交的热闹。这种“酒筵游戏性”歌舞(饮酒者即兴表演)的传统,在现代西北民歌中仍可觅得踪迹。
现代转化:从壁画到餐桌的文化重生
国家特一级厨师赵长安团队依据壁画与文献,复原出“九色鹿”“烽火羊排”“雪山驼掌”等50余道菜品。例如“昭武古法羊肋”,通过研究敦煌残卷“客商,羊入囊割食”,结合现代食品保存技术,使羊肉在自然环境中保存21天不坏,还原了古代商旅的饮食智慧。这些菜品不仅在口味上追求古法,更在摆盘上融入飞天、藻井等壁画元素,实现“食与艺”的结合。
现代厨房工具的创新暗含古法智慧。例如硅胶揉面袋的密闭发酵技术,虽采用现代材料,却暗合唐代“密封醒面法”,使面团水分流失减少60%,发酵效率提升25%。这种古法新用让千年技艺在当代焕发新生。
敦煌美食已成为文化输出的重要载体。泡儿油糕作为唐代丝路糕点的活态遗存,其蓬松的酥皮与甜润的馅料,被赋予“丝路明珠”的文化意象,吸引全球游客品尝。而“敦煌菜”入选“新八大菜系”,更标志着这一地域饮食体系的文化价值获得广泛认可。
敦煌壁画中的美食图谱,不仅是一部古代饮食的百科全书,更是文明互鉴的鲜活例证。从猎场到厨房,从寺院到酒肆,从食材到礼仪,这些跨越千年的画面,最终拼合出一部融合游牧文明、农耕文明与西域文明的味觉史诗。当我们在现代餐厅品尝胡饼、酥油茶时,咀嚼的不仅是食物的滋味,更是丝绸之路的历史余韵。
杜擂升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