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古技拓新 墨韵长存
——麻晓雷与千年传拓的时空对话

麻晓雷的部分藏品

《天工开物》
走进甘肃省工艺美术大师麻晓雷的工作室,汉代“万岁高”静静躺在木架上,秦代“皆食大仓”砖上的反字依稀可见,民国龙兴寺舍利塔砖的藏经洞还留着当年的封泥痕迹。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砖瓦,每一块都是历史的碎片,这位甘肃传拓艺术的开拓者,用一个拓包、一叠宣纸,将散落在历史尘埃中的文明碎片重新拼凑,让传拓这项被誉为“世界最早复印术”的技艺,在陇原大地上焕发出别样光彩。
“这块汉砖两面都有钱币纹,正面是‘子孙寿’,背面是菱形纹,古人把‘长寿’和‘财富’的心愿全刻进去了。”麻晓雷拿起一块布满斑驳的古砖,指尖抚过凹凸的纹路,“你看这边缘的磨损,是千年来时光留下的痕迹,拓的时候要特别小心,既不能漏掉细节,又不能破坏原物。”
在麻晓雷的藏品中,一件汉代陶拍格外特别。起初他以为是铸钱的范具,直到在博物馆见到同款器物,才知是古人制陶时压花纹的工具。“上面的五铢钱纹,其实是‘财富’的象征。”他笑着说,传拓的过程也是学习的过程,很多器物的用途、年代,都是在拓制时反复考证才弄明白的。
最珍贵的当属一块刻有“咸康二年八月七日”的梯形砖。“这是砌墓门的专用砖,梯形设计是为了契合拱形结构。”麻晓雷解释,砖上的年号明确,是研究东晋墓葬制度的重要实物。拓这块砖时,他特意保留了边缘的残缺:“历史本就不完美,拓片也该如实呈现。”
在采访中,记者发现尽管一些藏品是残件,在麻晓雷的眼中却独具价值,构成了他传拓创作的“素材库”。“整砖固然好,但残砖更有故事。”他指着一块改造成砚台的汉砖残片说,清代文人就有“玩砖”的传统,吴昌硕等大家常将残砖改造成文房用具,“我拓这块砖时,特意保留了后人刻的砚池痕迹,这是不同时代的人的对话。”
谈起与传拓的邂逅,始于少年时对于篆刻的爱好。12岁那年,麻晓雷刻的第一方篆刻印章发表在《平凉日报》上,小小的成就感像一粒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传拓,只知道刻完印章,要在边款上拓字,才算完整。”他笑着回忆。
大学时期,麻晓雷的篆刻水平已在校园里崭露头角。美术专业涵盖的书法、篆刻课程,让他对金石文字的热爱愈发浓厚。“刻章是反字,盖出来是正字;拓边款则是直接将文字‘搬’到纸上,器物什么样,拓片就什么样。”这种“忠实复刻”的特性,让他对传拓技艺产生了强烈的探究欲。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深耕传拓的,是2015年的一次寻访。彼时他在甘肃多地考察,发现这片曾孕育敦煌文化、丝路文明的土地上,传拓技艺竟近乎空白。“陕西有碑林,山东有摩崖,河南有青铜器,甘肃的文物同样丰富,却没人系统做传拓。”他说:“当时传拓在甘肃几乎是空白,真正的专业传拓人员几乎没有,很多传拓的技术都秘而不宣,这也阻碍了我们对它的进一步的理解和学习。”眼前的困难并不能阻挡他对这门艺术的热爱。于是,麻晓雷不断地到北京、杭州、山东、河南、西安等传拓重地学习,并跟随“洛阳传拓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裴建平先生和“南派颖拓”传承人崔隽川先生系统地学习了传拓技艺,这才逐步走进了传拓艺术的专业领域。
在麻晓雷看来,传拓不应止步于“复制”,更要成为“创作”。他的代表作《砚田文心》,正是这种理念的最佳诠释。20多方砚台与古砖、残碑错落交织,浅拓的云雾与深拓的纹饰层次分明,宛如一幅立体的水墨长卷。
“这不是简单的拼接,而是用‘叠拓’技法重构的艺术。”麻晓雷介绍,作品借鉴了清代六舟和尚的“百岁图”手法,却又融入现代设计理念。他特意选择不同形状的砚台:方的配圆的,规则的搭随意的,深灰的砚池与浅灰的石纹形成“五花肉式”的节奏。“最难点是控制墨色,比如这块王玉林大师的荷花砚,花瓣要拓得透亮,荷叶要沉得住,才能看出立体感。”
为了表现云雾效果,他独创“炭包轻扫”技法:用极细的炭粉代替墨汁,在纸上轻轻扫过,留下朦胧的灰度。“你看这片云,其实是砚台本身的石纹,我只是通过拓法把它‘变’成了云。”这种“以物为景”的巧思,让作品既有史料的真实,又有艺术的空灵。
正是有了这次与洮砚大师们的艺术碰撞,麻晓雷有了新的创作灵感。“在年号砖中,有一些特殊年份的砖格外珍贵。比如这块‘永和九年’的东晋时期的古砖。”麻晓雷一边说着,一边指着一块古朴的砖块。“‘永和九年,岁在癸丑’,王羲之与友人共游会稽山,写下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所以这一年的古砖就有了特别的意义。”
于是,麻晓雷又向藏友们征集到了十四块不同样式的《“永和九年”年号砖拓片》,连同自己有的,创作出了自己的代表作之一《陇右子庐手拓兰亭研墨本》。作品集传拓、补缀、题跋、篆刻、装裱于一体,将古代砖刻与当代砚雕拓片相结合,绘画补缀和文字题跋与拓片浑然天成,尽显魏晋风度。采用平面拓技法,全面展示洮砚四面及砚池、砚背的画面,十五块东晋古砖的全形拓也展现了麻晓雷娴熟的技艺,墨色变化丰富华滋。
而《天工开物》则打破了传统传拓的边界。作品中,电插板的纹路与古砖的纹饰交错,牛仔裤的缝线与铜镜的蟠螭纹呼应,现代物件在拓片里焕发出古朴的质感。“在我看来,传拓就该‘万物皆可拓’。”
现在,他正在筹备的“伏羲女娲百拓图”,计划收集100件不同时期的伏羲女娲石刻、砖雕拓片,请全国名家题跋,“每年伏羲大典办得热闹,但年轻人未必懂背后的文化。我想用拓片讲故事,让大家看到先祖的形象如何刻在石头上,传在时光里。”
如今的麻晓雷,身兼省级传统工艺美术传拓技艺代表人和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双重身份。他把传拓课开进了中小学课堂,让古老的技艺活在当下。
从少年时的一方小印,到如今的千张拓片,麻晓雷用数十年时间证明:传拓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能呼吸、会生长的艺术。当墨色在纸上晕开,那些沉睡的文字、纹饰苏醒过来,带着古人的温度,说着今天的故事。
“拓片是时光的切片,每一次拓印,都是和古人对话,你留下的,我接住了。”这,或许就是传拓最动人的力量。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兰州日报社全媒体记者 周言文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