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在兰州,看简牍探究古文化精微

账簿清晰地记录一笔笔流水账,精确到几只鸡,难能可贵。
丝绸之路上的悬泉置在管理上有自己的一套办法。账簿清晰地记录一笔笔流水账,精确到几只鸡。远道而来的使团,要经过不少驿站,一样的接待规模,悬泉置却留下了珍贵的痕迹。
让我们将目光锁定在公元前61年,也就是汉宣帝元康五年。这一年正月十三(公元前61年2月9日),正是冬末春初,寒意料峭的时候。正月十五还没有过,此时位于河西走廊汉唐丝绸之路东西大道上的悬泉置,正在迎候长罗侯常惠一行人的到来。身着棉装的三百多人队伍,风尘仆仆,短暂的停歇,给这个荒漠中的驿站带来了少有的人气。当然吃、喝、休息、补给,也是一个不小的压力。
此刻悬泉置主官是“啬夫弘”,主持操办了这次384人大型接待活动。其中副县级(军侯)以下的各类官员和戍卒84人,弛刑士300人。在这次接待中,驿站尽其所有,精心安排,为这些出征将士提供了丰盛的肴馔,光摆上餐桌的食品就有十多种,酒、牛肉、羊肉、鱼肉、米、豉、酱等,应有尽有。
在当时交通条件下,几百人的使团单趟赴西域就需半年时间。其中使团来往,廷议讨论,培训学习等,旷日持久。这个过程,地处交通要道的悬泉置自然是必经之地。
悬泉置有一份《悬泉置元康五年正月过长罗侯费用簿》,由18枚简牍组成的一册完整的文件,记载了当年长罗侯常惠及部属路过悬泉置的情况。
手捧《敦煌悬泉置:驿站小人物与历史大事件》一文,脑海里翻滚着两千多年前那个寒冷的早春,悬泉置热气腾腾的场面:将士们入驿站时的疲惫身影,休整补充后的精神焕发,主管接待时的有条不紊,每一位工作人员的全力以赴、恪尽职守,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正值端午小长假,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徜徉在其间,与古人对话。
我直奔《悬泉置元康五年正月过长罗侯费用簿》主题。由18枚简牍组成的一册完整的文件,静静地展示在那里。因为文字,当年长罗侯常惠的部属路过悬泉置的情况,便鲜活生动起来。文字有了张力,活生生的。历史深处的余温,并不是藏在灰烬里的星星点点,而是历经两千多年风霜洗礼,印刻在简牍墨迹里的那份感动。
每一枚简牍,一如它问世时的风格,默默不语。灰暗的基调,是它熟悉的自然状态。白色条状凹槽里,如筷子般纤细,一字排开,黑色字体是“简牍体”。旁边的展板是打印好的文字,简牍内容一目了然。
先来了解“置”的含义。置,是古代传递文书的驿站,据汉简记载,为保障出行以及文书的传递,每隔一定的距离修置一所馆舍,为过往人员提供住宿及驿马等相关服务。全国驿置连接起来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路网,保证了出行接待供给。驿置的设立使得中央与地方的联系更为紧密,中央政令得以迅速传达至各地,亦可使基层情况及时上报。
悬泉置遗址坐落在甘肃西部河西走廊汉唐丝绸之路的东西大道上,敦煌市以东64公里的戈壁荒漠中。在悬泉置以南2公里左右的山涧有一泓泉水从山崖流下而成悬泉,当地人称为吊吊水。这就是悬泉置名字的由来。据悉,这个驿站从汉武帝元鼎六年开始,延续使用至魏晋时期,时间长达数百年之久。依照汉简记载,从长安到敦煌,这样的置有80余处,据地形和交通距离而设,是一个独立的运作系统。
丝绸之路,一条蜿蜒飞舞的彩带,驿站如彩带上绾出的一个个小绳结,连接起长安与敦煌。
悬泉置遗址是1990年至1992年间发掘的,是迄今为止发现的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汉晋驿置机构。1991年被评为当年全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被列为“八五”期间十大考古发现之一。2014年,作为“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遗址点之一,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在这里,必须要说一说“啬夫弘”。汉代从朝廷到地方很多基层的官员称为啬夫,是一个类属较多的统称。从秩级上说有“有秩啬夫”和“斗食啬夫”之别。悬泉置是一个重要机构,弘,理应是“有秩啬夫”,任职19年,除了四年因故中断,他的人生至少15年是在这里度过的。
弘在驿站管理上的确有自己的一套办法。账簿清晰地记录一笔笔流水账,精确到几只鸡,难能可贵。其实,远道而来的使团,要经过不少驿站,一样的接待规模,悬泉置却留下了珍贵的痕迹。能保存至今,固然有许多历史机缘的巧合,但是,从今天的眼光来看,依然闪烁着人性的光辉。堂堂正正,干干净净,每一两银子会用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丝不苟,较好地彰显出弘的人格魅力,管理才华。
“啬夫弘”好学上进,见识广,长期地历练,通晓内外大事,了解朝廷的大政方针。长罗侯多次往返于此,弘接触过中外各种人,勤勉工作,忠于职守。
不妨猜测一下,大型接待活动结束后,依照惯例他会安排下属详细记录。于是,执笔者削好18根木简条,研好墨,润笔狼毫,伏案挥笔,将统计后的食材一一书写。文字是有灵魂的,着墨不多,简洁空灵,却带着手写者的体温,穿越时空,给历史留下了重重的一笔,信息量足够大。等级森严,规格分明,吃什么,怎么吃都是学问。
简牍博物馆有一枚《悬泉置元康四年鸡出入簿》,说的是一名叫时的厨子上报的有关悬泉置一年内入鸡、吃鸡的统计。
这样的账簿在居延简也有记载,比如《劳边使者过境中费》,计简9枚,用二道编绳连成册,是慰劳边塞驻军的使者拟报销的途中所消耗食物与钱财的账簿。
作为台账记录下来,是管理模式中有证可循的凭证,并没有带到朝廷去报账。我想,驿站优良传统中特别值得欣赏的地方,是后任者对历史资料完整保存。时过境迁,没有销毁遗失,便是对原始形态最好的敬畏和尊重。遗址风化得不成样子,沉睡两千多年的几万枚简牍才得以被唤醒。在今天人们眼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细细碎碎,成为叙述历史事件最好的伏笔;而那些“啬夫弘”“厨子时”,简牍为他们留下了厚重的一笔。
在我心里,还能称他们为小人物吗?当然不能。
杨玉珍 文/图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