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金城古建的文化寄寓

槎亭

白塔山
明清以来,兰州官府与民间为了表达某些抽象的理念,从堪舆角度,工匠技艺构建具象的建筑物,用以表达其深邃的意涵,用以教化、祈福。
祈求风调雨顺 文运亨通的三台阁
兰州地处内陆,干旱少雨,年平均降雨量330多毫米,而年蒸发量高达1400-1880毫米,因此干旱是困扰兰州人的大问题。元明清兰州共发生严重旱灾97次,平均每6.5年发生一次。因此,兰州人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是最主要的诉求。唐宋只有五泉山水、红泥沟水等南山泉流少量自流灌溉农田,绝大部分为靠天吃饭的旱田,因此很多百姓修庙敬神求雨。古时战乱导致经济凋敝,文风不振,祈盼文运好转,是古金城人的另一种诉求。
自秦汉以来,兰州战乱不已,数次被游牧部族占据,太平之时较为短暂,其常态是武备优先,文事为次,文献多遭兵燹,因此唐宋以来科举士人失载,到元代只有张国士、张湜两名举人。为了求雨,提升文运,明人在风水堪舆方面做文章,他们选择了兰州的镇山——皋兰山。“兰州以皋兰山得名。皋兰者,译音也。匈奴谓天为祈连,而皋兰、乌兰、贺兰诸山名,皆与祈连音近,当亦高峻之意。”(张维:《兰州古今注》)皋兰山为兰州城区第一高峰,海拔2129.6米,高出城区617米。明代州人在山顶建魁星阁,因为皋兰山“巑岏耸拔,巍映三台,乃一方文明之应,且借以接引地气,俾其上升为兴云降雨之一助,而当其时,甘雨和风,往往相应,堪舆家咸以为斯阁之所致,史称‘三阶平则风雨时’,理或然也”。(曹炯:《重修三台阁碑记》)三阶,即三台星,亦称三能星,大熊座行星,属太微垣,共“六星,两两而居……西近文昌二星曰上台……次二星为中台……东二星曰下台。”(《晋书·天文志上》)这是很抽象的天文学知识,一般人不能理解,遂使之具象化,于是在皋兰山顶筑台三座,中高左右低:“中台作重楼,高五丈余,中祀魁星像。北斗第六星曰文昌,曰司命、司中,斗杓一星曰魁星,造化所由斡转也。楼左右筑土墩二,高与中台相埒。山得此台,形势益高峻”,(陆芝田:《三台阁碑记》)更能接近三台星,以便得吉星眷顾,因此兰州“科第连绵,岁亦屡稔,灵应洵为不爽。”(曹炯:《重修三台阁碑记》)此后,黄谏于正统七年(1442年),考中一甲第三名,俗称探花,这是破天荒大事,系隋唐以来兰州考出的第一位进士。至明末,接连考出28名进士、116名举人、179名贡生,在陕西省陇山以西各州县数第一。进士中有“黄兰坡(黄谏)之文学,段柏轩(段坚)之理学,彭襄毅(彭泽)之勋名,邹兰谷(邹应龙)之风节”(王烜:《皋兰明儒遗文集·自序》),引导兰州士风转向淳厚。其实,这与肃王移藩,兰州军事政治地位提升,移民实边,兴修水利,发展农业有关。建文元年(1399年)肃王朱楧移藩兰州,他率领王府官员及甘州右护卫、甘州中护卫、甘州群牧千户所数千人随迁,多为江南文化发达地区之人,其后又从东南各省移民,增添了人口与劳动力,开荒屯田,增产粮食,以满足自身的需求,解决长途挽运之弊,提高了兰州的军事防御力量,其中戍守兰州的官军,一般每军受田五十亩,但地广人稀之区,也可“每军一名,查给卫所屯田一顷,以为屯田。”(陈如稷:《兰州志》)因此兰州卫屯地达3386.001顷,中护卫屯地1450.8亩(折合14.508顷)。(唐懋德:《临洮府志》)
与此同时还大力发展水利建设,一是凿渠引水灌溉。元代至正间,所修水渠如引阿干河灌溉,“阿干县水地一千亩”。(《加封孔子诏碑》)明代,还由守备兰州行都指挥使等官及肃王世子出资,增修元代渠道,引阿干河灌溉兰州城外农田,到正德时,“为利颇广,环郡城之东西南北,为圃者什九,为田者什一,几百顷灌溉,附郭之戍卒、居民饔餐之饮食,咸仰给焉。”(彭泽:《兰州溥惠渠记》)称之为溥惠渠,其九成水灌溉兰州郭城外东园、西园、南园、北园的菜园、果园、花园,一成水灌溉农田,听任军民饮用渠水。
二是引进灌溉农具。嘉靖癸未进士段续,官湖广参议,督修显陵(明世宗生父兴献皇帝之陵墓,在湖北钟祥),鉴于当地利用竹制筒车灌溉技术,于嘉靖四十年(1561年)后,回兰州利用木料,“创为翻车,倒挽河流以灌田亩,致有巧思。”(黄建中:《皋兰县志》)“沿河农民皆仿效为之。水车一轮灌田多者二百亩,最少亦数十亩。车有大小,水势有缓急,故灌田亦有多寡。由是黄河两岸上下百余里,无不有水车。数年前,曾有人统计,河南凡八十四轮,河北凡四十一轮,上下流诸河滩凡三十三轮”。(张维:《兰州古今注》)迁兰的移民还带来东南一带的农作物籽种:“稻米买子堡(今来紫堡)种之。今粳稻、香稻之种,亦自江南来”;“瓢儿菜(油菜)江南人携子来种”;“冬瓜湖北来种,青菜贵州来种”,(秦维岳:《皋兰县续志》)增加了兰州农作物的品种,丰富了兰州人民的生活。
于是“仓廪实则知礼仪”的精神需求随之而来,促成兰州各类学校的设立。明代有官设的兰州儒学,肃王府所设的宗学,段坚所设的容思书院,大姓宗族所设立的族塾等等。例如山东移民颜胜后裔,在兰州颜家沟设立的颜氏族塾,以及民间的众多私塾等,如雨后春笋。整个社会形成崇文重教,耕读传家民风,科举考试夺魁者众,这是各类学校发展起来后自然而然的事。而修建三台阁,祭祀魁星,只是一种心理诉求的表达,向往着人文蔚起,风雨调和,年谷丰登的祈盼。
白塔山“地天泰”的布置格局
兰州自古地处边陲,为多民族聚居之地,互相接触、发展,必然发生矛盾斗争故为兵家必争。秦与匈奴之战,两汉羌汉之战,三国曹魏之战,十六国时期各族混战,隋唐突厥入犯,宋夏之战,明代鞑靼入住河套,南下欲去青海,金戈铁马,刀光剑影,几无宁日,官民期盼天下太平。明正统十三年(1448年),镇守甘肃内监刘永诚在白塔山顶古刹遗址建筑禅院,中为白塔,七级八面,高约十七米,为喇嘛塔与密檐塔相结合的造型。“上塑地藏像,下建玉皇阁,盖取《易》‘地天泰’之义也。”(绰奇:《修建北山慈恩寺碑记》)在白塔北部建地藏殿,象征“地”,而在山麓建玉皇阁,象征“天”,刚好将抽象的《周易》具象地呈现出来。本来乾为天,应该在上,坤为地,应该在下,但是泰卦却是坤为地在上,乾为天在下,象征通泰,阴阳交感,上下互通,天地相交,万物泰安。君主这时要掌握时机,善于裁节调理,以成就天地交合之道,促成天地化生万物之机宜,护佑天下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
后来,又在塔院与玉皇阁之间,就山势顺次建小庙,供奉十殿阎王,统称十帝阎君殿,(黄建中:《皋兰县志》)进而强化了化灾祈福的理念。天启六年(1626年),肃王府承奉正史泽、典宝刘忠等重建十王殿,第六庙檐记曰:“国祚绵长,疆域清宁,风调雨顺,人民乐业,吉祥如意。第七庙檐记曰:专祈国祚绵长,边疆宁谧,吉祥如意”。(夏鼐:《夏鼐日记》)充分表达了官民祈盼“地天泰”的意念。
陕甘总督府第的园林:节园
陕甘总督署南辕门题额为“纲宪文武”,东辕门题额为“节制三秦”,西辕门题额为“怀柔西域”,概括了总督的职掌及管辖的疆域。这也是抽象的概念。同治十一年七月(1872年),陕甘总督左宗棠进抵兰州,入驻督署,谋划经营西北,收复新疆的战略方针之余,布置后花园——节园,左宗棠通过几个标志性的景点,构建出黄河上游微缩景观,把广袤的陕甘总督辖地形象地布置在节园中,使文武属官及幕僚在游园观景的同时,明了辖地的大势概貌,坚定守土有责的信念,增进了捍卫国家西北边疆的决心。左宗棠自诩为“底柱”,力主收复新疆,可谓中流砥柱,与他自谓“今亮”,当今的诸葛亮,如出一辙,显示了他的自信,勇于担当的性格特点。
槎亭:寄寓雄心壮志
同治十二年(1873年)春,左宗棠又在节园南部利用一处带状台地,构建槎亭,厅平面呈船形,俗称船亭,亦称一系厅。共七楹:船头为第一楹,朝西,为卷棚顶,开正门;船尾为第七楹,二层,悬山顶,向东,可拾级抵二楼,出西门,即是阳台;中间五楹皆平顶,辟为露台,四周围以雕栏,眺望园景时以策安全。
左宗棠又命工匠在槎亭大门南北两侧,各置石一块:“左为牛,右为支机石,以象天汉。”(龚元凯:《蜕庵诗集》)“牛”即牵牛星,“天汉”即银河。左宗棠将此亭题名“一系”,有跋曰:“余以湘上农人谬任军事,持节秦陇。边事略定,以病乞养未得,于节园开畦种菜,颇得故乡风味。阜间隙地,劣容栖止,乃缚茅为屋,其形如槎,以博望故事实之。回首躬耕,如在陌上。同治十二年春,恪靖伯题。”又联曰:“八月槎横天上水;连畦菜长故园春。”(秦翰才:《左宗棠逸事汇编》)“其形如槎,以博望故事实之”,典出张骞乘槎寻河源,得织女所赠支机石的传说,(见张华:《博物志》;宗懔:《荆楚岁时记》)寄寓了他向往张骞的开拓精神,表达了收复新疆的决心。
当时左宗棠正在秣马厉兵,准备收复边疆“宗棠托言种菜,口不言兵,俾外间莫测其动静。”(慕寿祺:《甘宁青史略》)此亦左宗棠用兵的谨慎之处。正如曾国藩所言:“论兵战,吾不如左宗棠;为国尽忠,亦以季高为冠。国幸有左宗棠也!”
邓明 文/供图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