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年前背半蛇皮袋读者去上海 卖肉小子有了自己的读者

26年前背半蛇皮袋读者去上海 卖肉小子有了自己的读者

原标题:【新甘肃·周末对话】1998年 我背着半蛇皮袋《读者》去上海

新甘肃·每日甘肃网记者 雷雅妮 王昱钧 张永刚

——俺是打工的,辞别了一天的辛劳,伴着月亮把一颗火热的心,放在方格稿纸上用情感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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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5日,当鲁传江站在2024年读者全国征文大赛的颁奖舞台上时,他与《读者》“相识”已有三十余载。

鲁传江在2024年读者全国征文大赛颁奖现场

鲁传江在2024年读者全国征文大赛颁奖现场

“值得庆幸的是,2000年,《读者》乡村版出刊。这让每一个离乡的打工人可以把故乡搂在怀里……打开杂志,就好像走进故乡,走进‘乡村人家’,走进小村‘东南西北’,走进自己的‘一方水土’里。”

这段话摘自他的获奖作品——《一个好读者》,自述了鲁传江初中毕业后进城边卖猪肉边读书写作,最终实现命运转变的励志故事。全文罕有华丽辞藻修饰,却一字一句饱含深情。在一众作品中脱颖而出,荣获“我与《读者》的故事”征稿活动一等奖。

1998年,初中学历的鲁传江背着两蛇皮袋书来到上海打工,其中一大半就是《读者》。多年后,因阅读而不断成长,他先后获评“改革开放40年40人”之农民工代表、“上海市十佳市民作家”等荣誉称号,还出版了个人专著《一个定远人的诗和远方》。

有人评价,他是一个好读者。

鲁传江说,我还是有点心虚。说我是一个好读者,我只不过是与《读者》厮守被慢慢地改变了。

【以下是新甘肃客户端记者在兰州和鲁传江的对话】

新甘肃客户端:年少时从《读者》中看到的是他人的故事,步入社会后再看《读者》,便能寻找到自己的影子。

鲁传江:初中班里一个女同学家里条件好,全校就她有《读者文摘》。语文老师常说,这本杂志汇集了很多精彩故事,大家写作文应该多多借鉴。可是一本哪够全校同学看的,我和同桌就从饭钱里“抠”出几块钱,到乡上的邮局订了全年的《读者文摘》。这以后我们就翘首以盼,直到那年2月底,一月份的杂志我们还没有收到。乡邮递员说已经送到学校的教导处。我们3个同学去找,找了董老师,她说在王老师那里,王老师说给你们英语老师拿去了。找到教英语的李老师,他瞄了我们仨一眼说,是在我这里,还没有看完。

我们只好灰溜溜地跑回来。

后来,为了省钱,我就在二哥卷炮仗用的旧书里挑《读者文摘》看,二哥好不容易淘来的旧书被我越拿越少,后来终于忍不住发了火,很明显,我的行为,影响了他的收入。但也要感谢二哥,那些旧《读者文摘》里的每个字,都刻进我的大脑,成了一生的“财富”,写作文经常会从中“借”两句。没多久,我的作文便成了老师上课时讲解的范文。青春期的小伙,总觉得被表扬是件很酷的事。这也给了我更大的动力,种下了心中写作的种子。

后来,《读者文摘》改名为《读者》,我也就走上了社会。1998年,我背着两蛇皮袋书来到上海打工,其中一大半就是《读者》。起初在猪肉铺给人做小工,艰难谋生的日子里身心俱疲,听多了市井生活,加上离乡的愁闷,便想要在书中寻找共鸣。所以我的床头时刻摆着一本《读者》。那时,读越多别人的故事,反而越能找到自己的影子。

新甘肃客户端:在外打工的日子很累、很苦,书籍便是身处异乡时最大的心灵寄托。

鲁传江:那会,农村长大的孩子,对城市生活格外向往。家中的一亩三分地,基本生活都很难保障,出去闯荡便成为我改变命运的唯一选择。

上海太大了,大到我迷茫,但机会也实在是多,只要肯吃苦,总能挣到钱。半年不到,我就从猪肉摊的小工,租下了自己的摊位,还另租了一间8平方米的小屋。小屋里只有一张旧床,一个木盆,它们却帮了我大忙。床用来睡觉,木盆除了洗漱,翻过来还能当书桌用。就在这个木盆支起的“书桌”上,我看完了两蛇皮袋书。这些书白天陪我卖肉,收摊后又陪我在出租屋度过无数个想家的夜晚。离家前我没有做过生意,里面很多门道都不清楚,但这些“生意经”书里都有,尤其是李嘉诚的《成功与逆境》与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一点点教我这个“卖肉小子”如何坚强地面对生活。

图为初到上海在出租屋内读报的鲁传江

图为初到上海在出租屋内读报的鲁传江

新甘肃客户端:“酷爱读书”和“卖猪肉的”这样两个标签出现在您身上时,毫无疑问会引来很多不理解的声音,面对质疑,自己是如何调整心态的?

面对“冷嘲热讽”鲁传江用来激励自己的笔记本

面对“冷嘲热讽”鲁传江用来激励自己的笔记本

鲁传江:质疑肯定会有,经常有人说我一个大老粗,却在装“斯文”。菜市场是一个城市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也最嘈杂。这里客流量很大,想闲下来很难,静下心读书更难。有的人看不惯我读书,时不时冷嘲热讽两句:“一个初中生装什么文化人,早这么努力就考上大学了,还来这卖猪肉?”也有的会趁我不注意从书上撕下几页纸:“上个厕所,撕你两张纸啊!”每次看到被弄得油腻腻又残破不堪的书,我的心都揪着疼。

后来,我就躲在公厕、摊子下偷着读,能看几页是几页,我想,只要每天坚持总会有用的。那时书就是我在偌大的上海最知心的“朋友”,它能懂我生活不如意时的苦闷,也会在小有成就时鼓励我继续前行。慢慢我的心态也有了转变:“我不需要大家理解我,越是说我不行,我越要证明给自己看!”

猪肉铺中忙碌的鲁传江(资料图)

猪肉铺中忙碌的鲁传江(资料图)

新甘肃客户端:每天除了卖猪肉,还要凌晨起床去进货,短暂的休息时间却分配了一半给阅读。

鲁传江:说不累是假的,为了生活,我必须起早贪黑,起得早就能进到“上等”猪肉,才能有更多回头客,才会赚更多的钱。这是我养家的路子,没法改变。

但人活着不能只贪图物质的满足,精神的空白更难弥补。菜市场里摆摊的商户,和我一样都是没有上过几天学的打工人,大家聚在一起除了打牌就是喝酒。我打牌没天赋、酒量也不好,既然都是为了放松,不如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拿起书本就能让我心静。我老婆还挺支持,但她的理由也很直白:“反正读书花不了多少钱,总比打牌喝酒好,想读就读吧,但别耽误做生意!”

新甘肃客户端:怎样的契机决定提笔创作?

鲁传江:别人的故事读多了,就开始“手痒”,想写下自己的故事。我很喜欢和顾客聊天,每次他们来买肉,都会和我聊两句家长里短,久而久之别人的故事听多了,都变成了我写作的素材,展现出生活最本真的样貌。以前在老家有书读很难,如今在上海我能一次读个“饱”。书中的所见所闻只有变成笔头上的功夫,才能真正转换为属于自己的财富,这也是我开始写作的最大原因。

鲁传江的“处女作”发表在《新民晚报》上,并署笔名“川江”。

鲁传江的“处女作”发表在《新民晚报》上,并署笔名“川江”。

新甘肃客户端:阅读和写作成就了您,也让您真正实现“知识改变命运”。

鲁传江:出生于1970年,今年我54岁了。读书坚持了40多年,早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和阅读一样,从第一次在《新民晚报》发表文章开始,我也一直保持写作、记录生活。因为阅读,我成为“改革开放40年40人”之农民工代表,获得“上海市十大读书明星”“上海市优秀外来务工青年”称号。

得了奖、上了电视,但我还是鲁传江,只想本本分分把生意做好,闲暇时用手中的笔把生活记录好。物质条件慢慢改善,精神世界越来越充足,我的命运的确因知识得到改变。

鲁传江创作以来的获奖证书

鲁传江创作以来的获奖证书

新甘肃客户端:您是《读者》的读者,现在也拥有了自己的读者,两个“读者”的故事一定很精彩吧。

鲁传江:我很感谢《读者》杂志开启了我一生的阅读之路,因为《读者》的故事,我也开始记录自己身边人、身边事。在上海,很多人不知道鲁传江,却有很多读者知道“川江”。在上海小有名气后,我去经常合作的肉联厂进货,老板赶忙把我拉过去说:“你们菜市场出了个大作家,你见过没?人家写的文章都上头版头条了!啥时候帮我要个签名呗?”我心里当时挺自豪的,鲁传江能以作者的身份让大家熟知,是对我最大的认可。

今年,我看到读者面向全国征集“我与《读者》的故事”,便第一时间投了稿,讲述了这几十年《读者》伴我成长、给我力量的故事——《一个好读者》。很荣幸,能在2.6万篇稿件中脱颖而出,获得一等奖。我和《读者》的故事还在继续,这依然是我最钟爱的读物;我与“读者”的故事依旧在上演,他们是我故事的主人公,在他们身上,我也能寻找到自己的影子。

新甘肃客户端:如今生活条件改善后,书籍于您而言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鲁传江:从前读书就为了证明,一个初中生也能靠努力自学实现人生价值。当初打工谋生占据了我大把时间,读书也只能抽空翻两页。如今,政府加大力度帮扶外来务工人员,给予了很多政策上的优惠,我们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生意越做越顺手,这时再拿起书,就是单纯的享受。

在上海安家后,我拥有了自己的书房,再也不怕书皮被弄油弄皱,再也不用偷偷躲在厕所里看书。坐在宽敞的书桌前,竟还有些怀念那些年为了梦想,趴在木盆上读书、写作的自己。

(新甘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