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波罗来过甘肃这里吗？世界奇书揭秘

完整演讲稿：

大家好，我是今天的《丝路大讲堂》的讲者姬庆红，我来自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我今天给大家带来一个很有趣的题目——马可·波罗来过甘州吗。

关于马可·波罗，我想大家并不陌生，因为很多人在中学教材里应该接触过马可·波罗与中国的故事。如果我今天要想要讲清楚马可·波罗是不是来过甘州这个话题，我今天必须要首先解决一个前提，那就是马可·波罗有没有来过中国？这幅马赛克镶嵌画就是马可·波罗的在1876年的一幅画像，他怀中所拿的这本书就是非常有名的《马可·波罗游记》，那么西方人包括他的同时代人也称这本书为世界奇书，为什么叫世界奇书？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马可·波罗在100多章里写了我们的元代帝国非常的文明发达、富庶繁荣，而且不但有像大汗的宫廷，黄金铺顶、富丽堂皇，有大规模的军队，就像东方的人间天堂一样，更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在元代帝国竟然是基督教徒、穆斯林教徒、道教徒、佛教徒等等可以和平相处。那么他的这种描述对当时的西方人来讲，他们是不好理解的，因为马可波罗所在的时代，中世纪欧洲，那个时候他们是相对封闭落后。

马可波罗游记

《马可·波罗游记》这本书出版以后，那么人们争相阅读、纷纷购买，而且出现了许多版本的抄本和译本。那么现在到15世纪，我们统计起来大概有140多个版本。这140多个版本，给学者们带来了很多丰富的资料，但是同时也带来了很大的困难，那就是如何鉴别这些版本当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所以这成为学者们的很大的一个艰巨的任务，那么关于抄本，大屏幕上放的这个是13世纪比较古老的一个抄本，旁边这个是哥伦布在开辟新航路的过程中，随身携带着一个拉丁语本，这个是15世纪的版本。大家可以在这个书的扉页看到哥伦布在书的扉页留下了大量的笔注、译注，说明对马可波罗行记非常感兴趣。

所以当西方的航海家、探险家要东来的时候，要到东方旅行探险的时候，一定是随身携带一本《马可·波罗游记》，可见《马可·波罗游记》对当时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包括哥伦布，驾着几艘小小的帆船横渡大西洋到达美洲的时候，他竟然误认为美洲就是马可·波罗所描述的印度，所以他称当地的居民叫Indians，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印第安人，可见他产生了一个强大的影响。那么一个问题就来了，他写了这么多的内容，那么人们是不是相信？当然是存在着很多的疑问甚至否定。所以马可·波罗是不是来过中国成为一个若干个世纪的难题，也成为一个历史之问。

知名汉学家吴芳思

那么吴芳思是何许人，吴芳思实际上是中国人的一个好朋友。因为她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经多次来到中国，还到北大访学，所以她是个中国通。那么当她在大英博物馆的中国馆做馆长的时候，她开始关注马可·波罗描写的中国，发表了一本非常有名的书，叫《马可·波罗来过中国吗》，她提出否定马可·波罗来过中国的证据，有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她认为中国的史籍向来是浩如烟海，怎么可能没有直接的证据来证明马可波罗来过中国呢；那么第二个论据就是她说马可·波罗的书中漏写了许多被视为有中国特色的一些事物，比如说长城、女人缠小脚、喝茶，以及印刷术和茶叶等等；第三个否定的论点就是她说马可·波罗记载了错误的事实，比如说襄阳县炮。

于是她得出了一个在我看来比较武断的结论，这个结论就是马可·波罗本人可能从来没有走到过黑海以东的地区，他的书只不过是道听途说，而且他的主要资料应该是来自于波斯人的大量的（旅行）手册。那么对于她这些否定的论点，肯定派给予了她有力的反驳。我接下来就是以肯定论派的回应，包括我自己的一些研究来回答吴芳思的否定论观点。

杨志玖先生

作为肯定论派有两个非常重要的代表，那么第一个代表就是老一辈的学者，我们中国非常著名的孟元史大家杨志玖先生，杨志玖先生已经过世，但是他写了一本特别有名的书叫《马可·波罗在中国》，非常肯定地回答了这么一个问题。

傅汉斯

还有一个重要的肯定论代表者，他的汉语名字叫傅汉斯，他写了一本《马可·波罗到过中国——食盐货币以及税收的证据》。那么我们首先来说一下关于马可·波罗来过中国的论据，我可以提供以下这么几个方面：第一个方面就是说我们从汉文史料、波斯文史料来提供论据，也就是说从史料这一方面去（考证），学习历史的人都是论从史出，不打妄语。那么汉文史料里边杨志玖先生作为蒙元史专家，在1941年就非常清楚的在《永乐大典》里边找到了一条特别珍贵的档案资料。那么这个档案资料里边讲的是一个什么内容？就是讲当时波斯的三个使节来到中国分配粮食的这么一个档案，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档案资料跟马可·波罗的记载有三个重要的名字是对应的，就是三个波斯使节。我们在汉文史料里边翻译成兀鲁䚟、阿必失呵、火者，跟英文的或者拉丁文的对应是非常的清楚的。虽然说档案里边没有提到马可·波罗本人的名字，但是这也算是一条铁证，那么这是一条汉语史料，还有一条就是波斯史料。波斯史料是谁写的？是当时伊尔汗国的宰相叫拉斯特，他在史籍里边记载了一条非常清楚的材料，提到波斯的使节火者，从忽必烈大汗宫廷回到了波斯，带来了阔阔真公主。我们可以看到这三条独立的史料，马可·波罗的、《永乐大典》的以及《史籍》的，这三条史料可以说是独立的，它们彼此之间没有直接承继的关系。那么这三条独立的史料同时印证了同一件事情，所以说我认为它是一个构成了稳定的三脚架一般的铁证。

我给大家简单的说一下马可·波罗的身份，为什么在中国正式的档案里边没有出现他的名字？是因为马可·波罗这个身份，目前东西方学界争论特别的多，有人说他是商人，这个没错，他一定是个商人，有人说他是教皇的使节，有人认为他是扬州总管，有人认为他是忽必烈的贴身侍卫，还有人认为他是丞相，很多的说法。我通过研究发现，也是目前学界公认的一个观点，认为蔡敏彪先生提出的一个观点是非常具有说服力的，那就是马可·波罗，有可能或者说非常可能是一个斡脱商人。什么叫斡脱商人？就是类似于大汗宫廷包括很多贵族的官办，也就是替这些贵族或者大汗放高利贷，然后到西域各地包括中国其它地方去搜罗各种奇珍、一些奢侈品，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官办商人，他的地位不高。你想在我们偌大的一个元帝国里边，他不可能出现在中国的正式档案里边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那么马可·波罗本人他又不会讲汉语，不会写汉字，他作为一个商人，他对商品、对市场非常感兴趣，但是他对很多这些汉人所独有的这些特征的事物他并不感兴趣，比如说他不懂汉字，那么也不懂印刷术，还有一个说他没有记载茶叶。那么经过研究会发现，在元代的时候，蒙古人当中实际饮茶的风气并不浓厚，他们大部分喝的是什么？是酸马奶或者是米酒等饮料。那么马可·波罗接触不到汉人的茶文化，所以他自然没有记茶叶，但是像蒙古人所喝的这种米酒、酸马奶，他都有记载。有人说他没有记载中国的长城，其实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中国的巍峨的万里长城、绵延不绝，这个长城是明代所修，而不是在元代所修，也就是说它距离马可·波罗来华已经是100年之后的事情了。那么马可·波罗来华的时候难道没有长城吗？当然有，当时的汉代所修的那些长城都已经沦为断垣废墟、远在郊外，所以说我们不能苛责马可·波罗要记载长城。

除了前面三个驳斥了否定论的主要的内容之外，我还可以大家提供一点关于《马可·波罗游记》所有的独家报道。也就是说当时的西方旅行家，同时代的旅行家，包括一直到近代的旅行家从来没有记载过的一些东西。如果马可·波罗没有来过中国，他不可能来做这么细致的观察提供这种独家报道。第一个就是关于麝香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我做了一个长期的研究，发表了一篇文章，就是研究了马可·波罗他在描述麝香鹿生产麝香的时候，他竟然提到了一个叫做血袋的东西，血袋是什么？在麝香的肚脐和生殖器之间的一个麝香囊。而马可·波罗同时代的人，包括我们中国的很多有名的医学家，比如说像明代的李时珍等，包括我们到近代清代，甚至说在民国时期很多的医学家都不知道麝香分泌是在麝香囊，他们传统的观念都认为是在肚脐眼这个部位来分泌。所以说我觉得这个太有价值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独家报道。

圣马克博物馆

第五个方面的证据就是现在在威尼斯的圣马克博物馆里边，保存着两份特别珍贵的档案。其中一份就是马可·波罗在临终前的遗嘱，这两份遗嘱里边实际上是讲了他死后财产如何分配，以及他的遗产清单等等。还有一份档案就是他的女儿芳缇娜，那么离婚之后向她丈夫索要她爸爸留给她的麝香等很多宝贵的财物。那么其中马可·波罗在他的遗产清单里边就提到了非常重要的一些具有中国特色的商品，比如说麝香、蚕茧，包括这个地方提到的大汗以及合赞汗给他的金牌，是级别非常高的一种通行证，那么他说有4块。还有提到说他的遗产里边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一个遗产物，就是说蒙古的公主所戴的这种帽子，我们把它叫做罟罟冠，他也提到有这么一件。

这个后面是马可·波罗的故居，我自己在2018年去剑桥访学的时候去到了威尼斯，看到他的故居之后，我真的是深深地向他鞠了一个躬。我觉得马可·波罗临终之前的那种痛苦，被人们误解为吹牛大王的这种痛苦，含恨而终的那种无奈，我真的是很有点同情他。因为当他临终的时候，他的教父包括他的亲友都劝说说马可·波罗你说的谎话太多了，请你承认你的错误，否则的话你死后上不了天堂。我们知道在基督教里边人如果撒谎是一大罪，那么死后是无法升入天堂的，马可·波罗在病床上说我所记载的还不如我看到的一半多。所以当我看到马可·波罗住的故居的时候，保存比较完好的故居的时候，我真的是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感。那么作为历史学者，我觉得用自己的力量来证实马可·波罗的游记，以及他本人记述的真实性，我觉得是一个历史的任务或者使命。

我还写了一篇文章专门来研究马可·波罗是不是来过甘州，那么我的研究就是马可·波罗来过甘州，我觉得是可以作为马可·波罗来过中国的有力的佐证，我下面就给大家简单的说一下我研究的几个方面。

关于这个马可·波罗来甘州，他在游记里专辟一章来讲甘州，甘州实际上就是我们现在的张掖。我看到《马可·波罗游记》当中记载的这一章之后，我是马上把它翻译成白话文大概是有1670个字左右，那么我给它分析内容，它大体是讲了这么4个方面的内容：第一个他开篇就说他说甘州是一个大城，是唐古特地区的一个都会，而且是最大最重要的城市。那么他所言是我觉得是非常属实的，因为甘州在元代的时候已经成为河西的都会，进入元代以后，1275年元政府就把宁夏和甘肃合并，让甘州取代了宁夏作为河西的类似于Capital，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大都会，所以它这种重要的政治和经济地位我觉得是由它的军事战略地位所决定的。因为当时元政府建立之后，西北可以说割据称雄，成为元政府的心腹大患，那么如何来防住西北的称雄的这些割据势力？元政府搞了两大战区，一大战区其中就是在甘州，他在甘州这个地方屯兵屯粮、修建寺庙，发展得非常的繁荣，马可·波罗来的时候恰巧是甘州最兴盛的时候。

那么第二个方面，他说甘州这个地方居住着很多各种各样的教徒，而且他们能和平相处，这是马可·波罗所不能理解的。因为我刚才有提到说在马可·波罗时代的欧洲，当时他们政局非常动荡，因为宗教支派的不同发生了各种各样的战争，他不能理解在甘州这个城市里边各种教徒可以混居，其乐融融的生活在一起。他说他提到了什么？他提到了偶像教徒，也就是我们所谓的藏传佛教徒，还提到了穆斯林教徒以及基督教徒。其实除了这之外还有道教徒、摩尼教徒等等，他们都幸福地生活在这个地方。那么其中提到基督教需要说一下，马可·波罗所提到的基督教，实际上是景教，马可·波罗本人信仰的是天主教，是基督教当中非常重要的一支，那么这个景教虽然跟他们是不同的支派，但是他们是同宗同源，所以他自然感到非常的亲近。当时的甘州在是河西景教发展的总教区，所以马可·波罗说在这个地方竟然有三座大规模的基督教寺，这应该是符合历史事实的，但是根据现在的考古发现，其中的两座已经找不到了。

那么现在有一个大佛寺，那么大佛寺曾经跟基督教，产生过一段非常有趣的轶事。其实当时的蒙古皇室宫廷里边有不少的基督教徒、也就是景教徒，其中忽必烈的母亲别吉太后就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她听说甘州的这个大卧佛非常灵验，于是她怀着身孕就来到了大卧佛这个地方进行拜佛，可是在拜佛的过程中突然感到腹痛，然后生下了忽必烈，也就是说忽必烈是在大佛寺出生的。当别吉太后去世以后，忽必烈为了表达对他母亲的纪念就把她埋葬在了大佛寺里边，并把大佛寺改名为叫甘州十字寺，什么叫十字寺？就是基督教寺的意思，这是关于卧佛寺的一段有趣的，就是曾经作为基督教寺的一段故事。

马可·波罗在甘州这一章里边还记载了藏传佛教徒的一些戒律和节日，记载的也是非常有趣的一些内容，比如说他有提到说藏传佛教徒是讲求戒律的，但是他们可以喝酒、可以吃肉，可以纵情恣肆、可以娶妻生子。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当时元代的藏传佛教是承袭了吐蕃以及西夏的藏传密宗的一些特色，你可以讲戒行，也可以破除一些戒行。因为咱们知道这些人都生活在高寒地区，主要是以畜牧和打猎为生，他们需要大量的高热的能量，所以要喝酒吃肉、然后要喝奶，这是他们佛教本土化调适、适应的问题。那么关于娶妻生子这个事情，我找到了元代的诗人马常主在《河西歌》里边讲得非常清楚，这四句诗特别有趣，重点看第最后一句，他前面讲女子穿的新鲜漂亮是吧，非常美，但是她们“却召瞿昙做夫婿”，这个瞿昙是什么意思？瞿昙实际上就是僧人的意思，也就是说可以找这些藏传佛教徒男性去结婚的，所以从侧面验证了马可·波罗记载的真实性。

再就是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内容，就是马可·波罗他提到说在天主教徒看来不可以容忍的一个罪恶是什么？可以实行收继婚，什么叫收继婚，收继婚里边分为平辈婚和晚辈婚，平辈婚就是说自己的兄弟死了，可以娶自己的兄弟的妻子作为妻子，好像还可以理解。另外一个叫晚辈婚，什么叫晚辈婚，就是父亲死了之后，除了生母之外你不可以娶，其他的继母、妻妾你都可以娶走。关于这个在成吉思汗颁布的元代的大法令叫《大扎撒》里边明确的规定说如果父亲死亡，儿子除了生母之外，可以娶其他的妻妾来给自己做老婆，所以也验证了马可·波罗所说的真实性。

那么我们讲到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就可以非常自信的说，我们说马可·波罗来过中国吗，马可·波罗来过甘州吗，我们可不可以自信的把“吗”字去掉，就是马可·波罗不仅来过中国，而且来过甘州。马可·波罗可以说是西方旅行家当中第一个从汉唐时代的陆上丝绸之路来到中国，又从海上丝绸之路回到故乡威尼斯的第一个伟大的旅行家、探险家，可以说他本人以及他的游记为我们中西交流作出了巨大的贡献。那么他行走的路线恰恰与我们今天中国我们搞的一带一路的路线、陆上海上丝绸之路，实际上的路线是非常契合的。

通过古今对比，我们可以发现从古至今人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就是说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国家之间我们需要对话、需要交流、需要互建，那么也就是费孝通先生所说的，非常有名的十六字格言叫“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好，我今天就讲到这里。

（甘肃省广播电视总台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