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培养优秀医学人才？一位博导说出五点感悟

原标题：人才强国博导谈丨一位医学博导的五点感悟

李玉民与学生合影 （中）

我从医、执教已经37年了，截至目前，累计带教培养了160多位硕博士研究生。一路走来，不论是做外科医生，做临床教师，还是做医院与医学的管理者，我体会最深的还是“中国外科鼻祖”裘法祖院士的名言：“做人要知足，做事要知不足，做学问要不知足”。这是我职业生涯的座右铭，更是激励我砥砺前行、不断奋进的不竭动力。

建设健康中国，医学教育是基石，关键在人才。什么是优秀的医学人才？如何才能培养优秀的医学人才？

在我看来，医师和教师都是受人尊敬的崇高职业，一个是救死扶伤的天使，一个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二者都十分强调职业道德。一个是医德，一个是师德，以德为先，德艺双馨，德才兼备是两种高尚职业的追求目标。

感悟一：遵循医学规律 聚焦医学前沿

医学是具有特殊内在规律的学科。医学是研究生命和健康的科学。医学教育具有周期长、投入大、实践性强、人文要求高等特点，同时医学学科知识更新迭代快，医学科技发展迅猛成为其基本特征，并以此持续推动医学模式的变化。

回顾历史，人类对医学模式的认知经历了几个阶段的演化，每一次医学模式的转变都伴随着医学观念、医学方法、医学规范及医学行为的深刻变革。随着现代生物学技术、信息学技术等突飞猛进的发展，生物组学、大数据、人工智能已经广泛应用于医学领域，促进了医学科技的重大革命。当今的医学模式已经深深地融入了生物工程和信息技术的基本元素，它已经演变为更加集成和多元的医学模式。

当前，国家对医学提出了“四新”的基本原则，即以新理念谋划医学发展，以新定位推进医学教育发展，以新内涵强化医学生培养，以新医科统领医学教育创新。这是国家对医学教育和医学生的最新要求，也是广大师生共同努力和奋斗的方向。

37年来，我深刻体会到，培养硕博士研究生首先是遵循医学发展规律，聚焦医学科技前沿，首先围绕国家战略需求、面向人民健康来树人育才。

我们首先是要培养学生树牢现代医学的思维模式：刻苦钻研技术是基本的要求，精益求精是永无止境的追求，探索创新是不断进步的源泉，以病人为中心是永恒的目标。

一个优秀的医学人才，只有始终紧跟医学发展步伐，瞄准世界医学科学的前沿，才能实现以疾病治疗为中心向以健康促进为中心的转变；才能做到服务生命全周期和健康全过程；才能更好地适应“大医学、大民生、大学科、大专业”的发展需求；才能实现救死扶伤的道术、心中有爱的仁术、知识扎实的学术、本领过硬的技术、方法科学的艺术的教育；才能培养医德高尚、医术精湛的人民健康守护者；才能体现“大健康”理念和新科技革命内涵，推进医科与多学科深度交叉融合，为健康中国战略筑牢人才基础。

感悟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韩愈说：“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作为导师必须坚守立德树人的核心任务，做精于“传道、受业、解惑”的“经师”和“人师”，做学生为学、为事、为人的“大先生”。唯有此，我们才能培养出具有家国情怀、人文素养、国际视野和创新能力，能够胜任新时代新要求的一流医学人才。

我感到，作为一名导师，要坚持教书和育人相统一，坚持言传和身教相统一，坚持潜心问道和关注社会相统一，坚持学术自由和学术规范相统一。导师不但要教会或解答学生一个问题，更重要的是培养学生观察分析和解决问题的实际能力，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理想信念、学会正确的思维方法。不但要关心学生的学习，也要关心学生的生活，把学生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也要纳入培养指导的范畴，做到教、学、做合一，言传身教，以身作则，知行合一，止于至善。

研究生培养不仅是教会学生开展研究，更重要的是学会科学研究的方法；不仅要学习临床科研的思路、临床技术和临床研究，更重要的是学会做人做事做学问的智慧和能力。我们不管做何种工作，人品最为重要。培养健康人格和优秀品质是导师责无旁贷的责任和义务。

导师对学生的指导，除了临床技术和科学研究的指导，更多的是润物细无声地做人做事的交流和影响，潜移默化，耳闻目染。学会了做人的原则，精通了做学问的方法，练就了做事的本领，就必然为未来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

感悟三：心无保留传医术 言传身教树医德

回顾我的成长和奋斗的历程，启蒙老师李世雄教授为我铺垫了阳光之路。每次在事业关键的时刻，他总是用自己的肩膀搭起我人生之梯。

1989年5月，李老师送我去天津师从著名外科内镜专家鲁焕章教授学习内镜技术，回来后我在西部率先开展了ERCP，并很快推动了甘肃地区的ERCP的诊疗工作。1999年，李老师指导支持我在西北率先开展肝脏移植工作。此外，还有腹腔镜外科技术、重症医学、精准外科、消化道肿瘤规范手术推广以及MDT等等，开创了多项甘肃省或西部的医学先河。

李世雄教授除了培养我做学问和传授临床技术，特别令我感动的是他的高尚师德和医德！1998年他提前半年退休，让我提前半年做科主任，使我在外科技术的提升、独立思考的能力、扩大对国内外的学术和技术交流方面得到了长足的进步，特别是在研究生培养方面拓展了思路，开阔了视野，使带教研究生的水平和能力得到快速提升。我的专业能力、学术水平、综合素质、事业发展等与李老师的精心指导密切相关。

“人命至重，贵于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若有疾危来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这是孙思邈对医德的高度概括。医者的职业道德修养，就是以病人为中心，仁心医术，以德为先。因此，立德树人的理念在医学教育中具有天然的首要地位，导师要大力弘扬“敬佑生命、救死扶伤、无私奉献、大爱无疆”医务人员的职业精神。

2005年至2006年，我在英国剑桥大学Addenbrooke医院学习期间，剑桥大学医生的风范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平时他们是严肃和高傲的，然而，面对患者他们却是非常尊重而关心，总是充满微笑，无微不至，就像对待亲人一般，充分体现了医学的人文精神。裘法祖院士有句名言，“德不近佛者不为医，技不近仙者不为医”。这是医者的最高境界，我始终以此为格言警勉自己，也以此要求和教育我的学生。

感悟四：紧扣临床做科研 科研临床相促进

作为临床外科医生，追求临床技能和水平，为患者祛痛治病，挽救生命，天经地义，无可厚非。但是仅靠经验和技术是不够的，一定要有临床科研思维，否则，难以提高和创新。对于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来说，更应该如此要求。

导师要牢固树立起研究型医院的思维。按照一般的概念，研究型的医院和科室，应该有70%的患者入组做临床试验研究，这对临床老师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既要有科学研究的思维和能力，还需要学科和专业的知名度。开展临床研究是培养专业学位研究生的最佳途径，但在方法和具体操作中值得深入研究。关键要培养学生临床科研思维能力和实事求是的科研精神，这是适应现代医学发展和科学进步的需要。科学问题必须来源于临床实践，任何脱离临床的科学问题不能成为真正的临床科学研究。通过科学研究解决临床问题，指导临床工作。

我经常给研究生讲，把一个复杂的临床病例的诊治过程和完整资料全部记录下来，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临床研究，它是一个不可重复且难得的“实验研究”，它的价值不亚于在实验室的实验，因为后者是可控的也是可重复的，更是有依从性。多个复杂临床病例的分析总结和积累，就是一篇非常有意义的优秀论文，因为它的研究对象是人！热爱生命，呵护生命，生命至上！

临床与科研，两者紧密联系，相辅相成，科研来源于临床，临床又获益于科研，只有相互促进，学科才能有超强的发展后劲，才能成为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临床基地和人才培养中心。要把研究生培养成为临床实践观察中的有心人和用心人，历炼科学思维能力和科研意识，善于发现临床问题，并通过学习积累及刻苦钻研，进行前沿探索与临床研究，特别加强临床转化医学研究，敢于创新，提升临床研究水平。

上世纪90年代初，外科胆结石发病率上升，治疗的方法有手术切除胆囊、保胆取石手术，还有溶石、碎石等保守方法。我作为外科医生也在思考和寻找非手术的方法，为此，我们申请了省科技厅的项目——胆结石的灌注溶石研究，开展了醚类制剂的临床溶石，与中科院及相关医学院的专家合作，研制了新溶石剂，进行了化学和电镜方面的研究和测试，并进行了药效学、药代动力学和病理学的研究，对难治性的胆结石进行了初步的临床试验，取得了较好的效果，这项研究锻炼了我的临床思维，启发了研究思路，奠定了以后临床研究的基础，这是我们较早开展了交叉学科的合作研究。

ERCP技术开展后我们发现有不少的临床问题，例如，胰腺炎并发症、鼻胆管引流问题、EST后并发症、切开刀、引流管的技术和器械改进等临床难题。此外，尚有如何将临床溶石与取石相结合，将腹腔镜、胆道镜和十二指肠镜三镜联合等创新性的临床问题。为此，我们开展了一系列的临床研究，而且取得了较好的临床效果。

我们针对肝移植的缺血再灌注损伤、移植手术技术、危重病免疫、以及重症病人的营养等临床热点进行了探索和科技攻关研究。在一系列临床科研过程中，我们提高了医疗技术，深化了科学认识，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研究生，他们受益于临床研究，成长成才于临床研究。

我感到，在临床研究生的培养中，应重视临床实践技能培训，强化医学生敬畏生命、如履薄冰的认识。我们将临床工作和科学研究紧密结合，指导帮助学生高效的掌握临床科研的基本功，如循证医学、医学统计学、随机对照实验、交叉对照研究等临床研究方法。鼓励研究生积极参与医院和学院的学术讲座，不断学习与课题相关的前沿成果及技术，加强多学科讨论，提高国际学术交流能力。

如何培养临床与科研两手都硬的医学人才，一直是我思考并不断实践的重要问题。现代临床医学的快速进步和生物信息学突飞猛进的发展，使临床医生的科研思维发生了深刻变化。临床医生既要学习生物信息技术，又要应用生物信息技术，还要在临床实践中不断的创新和有所作为，从而造福患者。

这样的“全才”式要求，对一个外科专家来说，需要更多的付出：要一手拿刀，一手握镜（腹腔镜和内镜），大脑还要有生物信息学的思维和敏锐的临床观察力，作为优秀的外科导师，只有全面创新发展才能应对21世纪医学挑战，像郑树森院士、董家鸿院士、樊嘉院士、窦科峰院士等都是优秀外科导师的杰出代表，也是我学习的榜样和楷模！

2000年，我受到中科院、中组部“西部之光”项目的资助，承担了“河西地区胃癌高发环境因素研究”。此科研项目也是源于临床实践。作为外科医生，我发现河西地区的胃癌发病率一直很高，特别是武威地区，有时候一个病房大部分都是来自于河西地区的患者，我一直在思考：此肿瘤肯定与地域环境或者生活习惯相关，于是我们申请了该项目研究。也是在同年，我非常荣幸地成为薛群基院士的学生，课题是做肿瘤高发环境因素的化学检测和分析，在近4年的博士研究生学习期间得到了薛老师的精心指导和谆谆教诲，也得到了刘维民院士的支持和帮助。记得20多年前我带着石斌、李汛、周文策等跑遍了河西5地市高发区乡镇，查阅了20万份胃镜病例，详细分析了其中1.57万份胃癌资料，并与当地卫生局和医院合作开展了胃癌普查，采取了大量的血、组织样本，以及水、土、蔬菜和食品等样本，收获颇丰。几十年过去了我们一直坚持胃癌研究，并与国内外著名大学和研究机构保持着密切的合作关系。

目前，我们承担的国家和省上相关部门消化肿瘤项目的研究方向，都是临床与科研交融并重，均为交叉学科研究。目前在读研究生全部按照项目确定的方向开展研究。

消化系肿瘤大数据是将海量的临床数据总结分析，集成临床诊疗特征平台，并与肿瘤流行病学、大数据库、临床组学、影像组学、生物组学相结合，绘制肿瘤发病区域特征图和引擎，重点是研发临床诊断系统和临床决策系统。消化系肿瘤高发区高危因素预警监测体系是在原有基础上建立起环境因素观测站，将地域地理、大气、生态、气候与患者居住条件、生活习惯等结合起来，形成队列研究并干预，寻找发现用于早筛早诊和指导健康的敏感生物标记物。

目前我们已经在甘肃省布局十余个环境肿瘤观测点，在读研究生全面参与其中工作，并积极筹备在国内率先成立环境肿瘤学中心。所有在读研究生参与我和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合作的《现代环境肿瘤学》系列丛书21本（邀请国内外350位专家编写）；同时也参与和兰州大学出版社合作出版的《现代健康管理》系列丛书36本（邀请国内400余位专家编写）。这些研究工作极大地丰富了学生的知识，开阔了视野。

在肿瘤精准诊疗和细胞免疫治疗方向，我们紧跟肿瘤诊疗研究动态，瞄准临床热点难点问题，聚焦临床转化研究，将临床研究与生物技术紧密结合起来，努力研发创新成果，并加快科研成果的转化，使研究生深刻地感受到面向人民健康重大科研的熏陶和锻炼，有力地提升了学生的科研能力和水平。

随着科技的快速发展，医学概念在不断更新，学科边界在逐步打破，例如腔镜和内镜技术衍生出来的“粘膜外科”和“浆膜外科”就是很好的例证。医学进步日新月异，新的诊疗方法手段不断创新，尤其是分子生物学、细胞生物学、遗传工程、纳米靶向载药和缓释、医用材料以及人工智能等新兴学科的出现，颠覆了医学对疾病的传统认识。

只有培养研究生的开拓精神和创新思维，努力掌握先进的技术和方法，以敏锐的观察力发现临床问题，以开拓性、创新性的思维和科学技术去解决医学难题，才能引领和推动新时代医学科学创新发展，才能满足新形势下全健康过程和生命周期服务的需求。

感悟五：胸怀远大理想 服务“国之大者”

作为一流大学的医学研究生导师，我感到必须始终坚持人才是事业发展第一资源的理念，坚持“四个面向”，遵循医学教育和医学人才成长规律，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根植医学人文情怀，培养医学职业道德，促进医学研究生的全面发展，努力为国家培养优秀的医学人才是光荣而神圣的重大使命。

在这些创新性临床研究过程中，我一直秉持和传承李世雄老师的治学思想和甘为人梯的精神。与此同时，我始终认真培养带教我的研究生，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知识和技能。

目前，我们的研究团队有四个科研方向：消化道肿瘤大数据、高发区高危因素预警体系、肿瘤精准诊疗、肿瘤细胞免疫治疗。临床研究有三个方向：HPB外科（肝移植）、消化系肿瘤诊治、内镜外科。这些研究方向和内容都是硕博士研究生必须学习的“三基”功。

我感到，研究生指导老师要始终有爱才之心，惜才之情，竭力为国家培养有用之才。要培养教育研究生的家国情怀，时刻心怀“国之大者”，把自己的理想同祖国的前途，把自己的人生同民族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要胸怀远大理想，服务国家人民。

我们绝不能培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时刻教育学生要把个人的价值融入到社会的价值中，把个人的理想融入到民族复兴的大业中，把自己的追求融入到服务国家和人民的职业中，把自己的智慧和能力融入到解决“卡脖子”技术的攻坚克难的任务中。

要精心培养学生的爱国之心，家国情怀；要精心培养学生的爱岗敬业职业精神；要精心培养学生的团队精神；要精心培养学生的无私奉献精神；使他们志存高远，热爱国家，服务人民。当然，这是一个全方位系统的培养过程，需要导师的艰辛付出和奉献情怀。

回顾我从医执教的经历和体会：要充分利用所有机会和条件，影响他们，引导他们，久久为功，持之以恒，方见成效！

在研究生培养过程中，除了做好医生和教师基本职责外，我当过普外科主任、副院长、院长；当过医学院院长（医学部主任）、副校长；还当过省重点实验室主任、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医学会普外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医师协会普外医师分会会长等；在中华医学会、中国医师协会、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等兼任多个职务；也在国家卫健委、教育部、科技部和基金委多次担任专家；兼任50多个国内外学术期刊的主编、副主编和编委；自己举办上百场的学术会议，参加近千场的国内外学术会议，有多次出国访问留学的经历。这些经历既是自己提高升华的过程，也为研究生培养提供了有利的条件。

在从事这些工作过程中，我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导师，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学生，创造一切机会让他们开阔眼界，创新思想，多一些机会与学术大咖交流学习，多一些机会到高水平大学学习进修深造，尽可能提供临床实践和操作的机会，使学生在研究生阶段有尽可能多的见识，站位高，看得远，树立未来为国家人民做大事的远大理想和雄心壮志。

作者简介：

李玉民：兰州大学副校长、医学部主任，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肝胆胰外科和消化系肿瘤防治研究。

现任兰州大学第二医院普外科国家临床重点专科主任，甘肃省消化肿瘤重点实验室主任，甘肃省消化系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甘肃省医学会器官移植分会会长，甘肃省医师协会普外医师分会委员会会长。

曾任兰州大学医学院院长、第二医院院长、第一医院副院长等职务，荣获“全国医药卫生系统先进个人”、“医院服务改革创新人物奖”、“中国医院优秀院长”、“最具领导力中国医院院长”等称号。

荣获“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卫生部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甘肃省优秀专家”、“甘肃省优秀领军人才”、“甘肃省“五一劳动奖章”等多项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