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戈壁滩上“八棵树”

八棵树公路文化广场(资料图)
新甘肃·每日甘肃网记者 韦德占 王占东 实习生 王梓潼
3月18日,一场沙尘刚刚从嘉峪关刮过。
69岁的郑玉生来到嘉峪关市区西X257道路南侧的八棵大杨树下,抚摸着龟裂的树皮,陷入了沉思。
“郑玉生!‘第九棵树’来啦!”
嘉峪关市公路局一名职工走过来,一边与郑玉生打着招呼,一边向身边的同事介绍:“这是郑占乾先生的大儿子,当年他父母栽这批树时,他已经快出生了。和八棵树同岁,我们叫他‘第九棵树!’”
特别的招呼,打断了郑玉生的沉思,也打开了他关于八棵树的回忆。

郑玉生与“八棵树”

老一辈筑路人用炉棍和铁勺挖开沙土种树(资料图)
“这些年,嘉峪关的沙尘暴很少了!今年这场沙尘暴刚过,我就专程来看看这八棵树。种树、绿化家园、保护生态,从我们父辈开始,就刻在了一代代嘉峪关人的心里。”郑玉生指着路边已经长满柳树的地方说,“那就是原312国道嘉峪关道班的地址,是1952年我爸妈工作的地方。作为共和国第一批筑路、养路职工,路修到哪儿、树就种到哪儿。当时,我爸妈在这种了一片杨树林,后来成活了八棵。”
戈壁滩上种活了杨树!在69年前的嘉峪关,这拓荒般的一抹绿,给筑路人带来了意外的欣喜和希望,并在其后激励着省道215线“天路”的开通,酒钢、嘉峪关市从这里走向世界……
以后的多年里,每当说起这件事儿,郑占乾都会重复一句话:“种树,是种一个希望。确实不容易,但正因为不容易才要干!”

已长成参天大树的八棵白杨
一条路
郑玉生回忆,为了阻挡风沙对公路的侵蚀,在茫茫戈壁中的嘉峪关关城下,父亲郑占乾在艰辛工作之余,带领职工和家属,用炉棍和铁勺挖开坚硬的沙土,把刚刚返青的杨树枝条种下去。
当时,母亲正怀着他,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母亲跪在地上,用舀饭勺子和大家一起挖坑种树。为了种活这些树,郑占乾和工友们在恶劣环境中,以生命换树命,最终有8棵树苗在精心呵护下成活了。
正当筑路人被郑占乾在戈壁滩种活杨树而欢欣鼓舞时,1955年迎来了一个更具挑战性的任务——镜铁山发现铁矿,为打通酒钢和镜铁山矿区的唯一运输通道,要建设嘉峪关连接镜铁山的省道215线。在先期84公里的道路中,海拔从2800米抬高到3200米以上,被称之为“天路”。镜铁山气候非常恶劣,山上平均气温在零下10℃,最低气温达到零下30℃,每年冰冻期长达六七个月,时而狂风呼啸,时而大雪纷飞,春夏不长草,氧气吃不饱,终年雪不断,四季穿棉袄。

老一辈筑路人风餐露宿(资料图)
逢山开道、遇水架桥。为了修通这条“无人区”里的钢铁运输“生命线”,来自甘肃交通系统的近3000名养路工响应号召来到这里,郑占乾也是其中的一员。
镜铁山深厚的积雪和凛冽的寒风考验着每一个筑路工人。山口的大风,能吹落山崖上的石头,把牛羊吹入深深的峡谷。公路人就在这样的山上干活、吃住,喝水就是在山里凿冰挖雪,化开了喝,甚至直接啃冰块就馍馍吃。夜里挤在帐篷里,身穿棉衣、头戴皮帽睡觉,第二天醒来,枕边和被头上全是冰。
祁连冰山上修路,挖的时候都是冻土,实在没法挖,还得用骆驼驮炸药来爆破。不少人高原反应强烈,气喘、头疼、流鼻血,呼吸困难,四肢无力,拼了命坚持施工干活。
经过3个月的苦战,甘肃公路人终于啃下了省道215线这块硬骨头。在这次大会战中,有无数名养路工负伤,几十名养路工因公殉职。


上世纪五十年代筑路人居住的地窝子
八棵树成为修建、养护省道215线公路人的精神鼓舞。在一代代公路人的精心呵护下,这些枝条不畏严寒酷暑,顽强成长为参天大树。
69年来,八棵树静静伫立守望着312国道。甘青交界,海拔4500多米的二指哈拉山口,常年结冰积雪,养路工人一年四季保通、保畅从未停止。跨越69年,“八棵树精神”在一代代公路人之间传承。一度,往来车辆、行人远远看到这八棵树就知道嘉峪关到了,一路的舟车劳顿在这一刻化作到达的喜悦。
如今,从八棵树出发,不论延伸到四通八达的交通线两侧,还是延伸到整个嘉峪关这座城市,绿化越来越密,夏秋的嘉峪关市更是一片绿海。人们可以不再以八棵树作为到达嘉峪关的唯一参考,但是八棵树伟岸挺拔的身姿已经汇聚了太多的内涵和力量,成为一代代公路人和嘉峪关市民不能磨灭的记忆。

蜿蜒前行的S215线

尚佳在养护S215线
三代情
3月16日上午,省道215线海拔2900米的三岔口,北风呼啸。一辆辆卡车碾着沙砾缓慢驶过,风沙迷眼。
与往常一样,嘉峪关公路局镜铁公路段养路队的队员们,正用铁锹、锄头养护着路面。山口的一股强风吹掉了尚佳的帽子,吹散了长发,她将锹插地,从兜里拿出皮筋,扎起头发。
“这几个女孩子是去年刚考入嘉峪关公路局的新职工,都是“95后”!一来就主动要来养路一线。”嘉峪关公路局镜铁公路段党支部书记何海燕说。
“你一个‘95后’女孩儿来山里养路,适应吗?”
“哭过!”
“为啥哭?”
“当我第一次带着干粮、扛着铁锹上山,累得嗓子冒烟、磨得手掌出泡时,我哭了!我不是为自己哭。在那一刻,我想起了老一辈筑路人的艰辛,体会到了他们在‘八棵树精神’下用手开路、筑路、养路的苦,我为他们而感动,也为自己能加入这一事业而感到光荣!”

公路人养护八棵树

八棵树公路文化广场成为学习“八棵树精神”主阵地
“省道215线是一条艰辛之路,也是一条光荣之路!正是这条路,保障了酒钢建设,一直到今天。在这条路上,甘肃公路人淬炼出了‘扎根戈壁、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甘当路石’的八棵树精神。如今,这一精神已经传承到了‘90后’一代的肩上。”何海燕说。
省道215线连接嘉峪关市区和甘青交界、海拔4500多米的二指哈拉山口,全长约125公里。由于沿途所经地区海拔高、高寒阴湿、地下冻土,筑路人一直面临着油路路基翻浆挑战。加之山高路远谷深,所经车辆又以大车、重车为主,自建成通车以来,高海拔路段一直以沙砾路为主。同时还面临夏季洪水、冬季风雪致使道路毁坏难题。
为确保这段路一年四季正常通行,自上世纪50年代开通后,嘉峪关公路局镜铁公路段就承担起了养护工作。不论白天黑夜、酷暑严寒,不论山洪、烈风、暴雪、风沙,巡路、养路、抢险等工作,一天也没有中断。
3月16日中午,来自嘉峪关公路局镜铁公路段的养路队行进至省道215线海拔4100米的吊大板。
在机器轰鸣、锹石撞击的养路画面里,51岁的朱登峰与一个小伙子并肩作战,时而对小伙子提出要求,时而又耐心指导,成为养护队伍中别样的镜头。记者走近他们才得知,被朱登峰格外关注的那个小伙子,不是别人,正是他24岁的儿子朱振亮。这是省道215线镜铁公路段养护队中的一对父子兵。

朱登峰父子在值班室通过监控查看路况信息
高大、憨厚的朱登峰说:“我干养路已经三十年了!我父亲是与种植八棵树的郑占乾先生同一代的养路工人。从工种上讲,我是子承父业。”他指了指正在干活儿的朱振亮说,“他是1997年出生的,上的交通学校,去年考入了嘉峪关公路局,分到镜铁段一线养路,孩子也算是子承父业!”
“说实话,我父亲那一代养路人真是苦。”朱登峰握着手里的铁锹说,“那时候,他们养路的主要工具就是这个,平均半个月就要磨废一把铁锹。吃饭就是带着干粮和水壶。遇着抢急险时,就拿着铁锹烤馍馍……”
作为一家三代的中间人,朱登峰有着许多的记忆。
“我父亲那一代人养路时是毛驴拉着刮路板来平路的。那时还流传着一个笑话。”朱登峰说,有一天,公路段来了一个小伙子,问师傅怎么刮路,师傅告诉他,明天赶着毛驴就行啦!小伙子问:“我刮到哪里回来呢?”师傅说:“驴知道!”第二天,小伙子赶着驴去刮路,刮了十几公里后,驴果然自己调头回来了!后来,师傅才解开谜底——毛驴拉刮路车拉习惯了,久而久之就记着任务段了,“驴知道”也把刮路的活儿变成了“驴直道”!
到了上世纪90年代,新一代养路工具实现了现代化,养路、抢险都有了专业机械。
“但这也并不轻松。”朱登峰回忆,2013年7月的一天傍晚,正在忙碌的他,忽然接到通知,山里一段路被洪水冲断,他们从下午6点连夜赶了100公里山路,走到次日凌晨5时,才到达水毁路段开始抢通道路。

公路人养护S215线

何桂兰在报告会上讲述坚守S215线的故事
“工作中,我们很多日子都是‘两头不见太阳’。基本一个月才回家一次。我1991年来这里时,孩子才6岁,在孩子的陪伴和教育上,我亏欠很多。”朱登峰说,“在儿子选择职业时,我明确说,你自己选择。后来,在一家三代人的影响下,孩子还是选择了交通事业,选择了镜铁山……”
这些回忆,也引起了嘉峪关公路局职工何桂兰的共鸣。
今年48岁的何桂兰已经在省道215县镜铁段工作了28年。在这条路上,曾行走过她的父亲、公公、婆婆和她的爱人,而今哥哥、弟弟和她依然奔忙在公路线上,“这条路上,家人在那头,她在这头。”
“我选择到镜铁山养路,是源于从小对父亲的仰望。”何桂兰回忆了一件往事。
“大约在我上小学六年级的一天,我父亲何永奎在给柳沟泉道班送完草料的返回途中,老解放汽车的车灯坏了,镜铁山的冬夜寒风刺骨、大雪纷飞,司机小陈冻得哆哆嗦嗦,操作困难,父亲怕在吊大坂露宿一夜,既冻坏了年轻的司机,又耽误了第二天给岔路口道班送煤炭,就裹了一件皮大衣,左手抓住引擎盖,右手握着手电筒,蹲在保险杠上给司机照亮。漆黑空寂的大山里,一个微弱的黄点在崎岖的山路上缓慢地移动着,父亲被风雪“雕塑”成了雪人。等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一两点,妈妈的哭声惊醒了我。原来,父亲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看着他被冻得满耳朵吊着铃铛泡,满脸裂着血口子,我哭了,生怕轻轻一碰,父亲的耳朵就会掉下来……”
何桂兰说:“我从父亲那里看到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为了责任连命都要豁出去的担当!”
在嘉峪关公路局镜铁公路段,这样一代接着一代干的故事还有许许多多。
“我认为,这就是对八棵树精神最好的传承——扎根戈壁、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甘当路石。”何桂兰说。

公路人植树现场

“戈壁明珠”嘉峪关(资料图)
绿满城
位于祁连山北麓、嘉峪关关城下的八棵杨树,在塞北铁马秋风的粗犷里,从公路边一枝枝杨树条,成长为参天的合抱之木。从公路边的一抹绿,拓成了嘉峪关的一片绿,见证了嘉峪关从戈壁滩走向国家园林城市、全国文明城市的生态奇迹。
“嘉峪关市地处西北荒漠戈壁,属典型的温带大陆性荒漠气候,年均自然降水量85.3毫米,而蒸发量是降雨量的25倍。地表多被砾石覆盖,缺少种植用土,园林绿化的艰辛和困难一般人难以想象。”嘉峪关市林业和草原局园林绿化大队队长彭燕梅说,“从1995年开始,嘉峪关市连续26年开展‘义务植树年活动’,全市人民用勤劳的双手,靠着坚定的信念和辛勤的汗水,将曾经遍地砂石的不毛之地一点点建设成了绿树、蓝天、碧湖交相辉映的现代化工业旅游城市。”
截至目前,嘉峪关市城市建成区绿地面积为2775.69公顷,绿地率和绿化覆盖率分别达到了39.4%和40.5%,城市人均公园绿地面积36.39平方米。森林覆盖率达12.01%,草原综合植被盖度达到16.51%。

八棵树从一抹绿,拓成了嘉峪关的一片绿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69年过去了,从甘肃公路人到嘉峪关市民,从这八棵树的绿化奇迹里汲取力量,在“种活一棵树比养活一个娃娃都难”的戈壁滩上,书写了生态传奇,并将其融入到筑路、养路、建城和实现嘉峪关市高质量发展的广阔实践里。
如今,“八棵树精神”被列为嘉峪关市三大精神之一,成为甘肃交通人精神品牌,列入“全国交通运输系统第二届政务事业类文化品牌”,纳入“甘肃省廉政教育基地”教育内容、嘉峪关市委党校授课内容和嘉峪关市城市博物馆展览内容。
这是“两路精神”的延续、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实践,是新时代“三牛精神”的生动体现……


嘉峪关从戈壁滩走向了国家园林城市、全国文明城市(资料图)
除资料图片外,本文照片由韦德占 摄(新甘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