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母亲的酸菜搅团

□ 邓书俊
儿媳妇回乡下老家,带回来一袋苞谷面。看着新磨的苞谷面,儿子笑呵呵地问:“你会打搅团吗?”
儿子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着实让我有些诧异。我做过很多农家饭,唯独没打过搅团。回想起来,儿时母亲做的酸菜搅团,给我留下了许多难忘的记忆。
我出生在20世纪60年代,那时候,家里穷,父母起早贪黑地挣工分,一年下来,生产队分得的粮食只够填饱肚子。那个年代,吃的基本上都是杂粮,其中以苞谷面居多。从记事起,我们几乎天天都吃苞谷面,早上苞谷面酸菜根根,晚上苞谷面酸菜拌汤。母亲为了变一下我们的口味,偶尔做一顿苞谷面酸菜搅团,这就成了我们当时最好的美食。
这里说的酸菜,是一道自制的传统名菜,俗名浆水。童年时候,酸菜和洋芋一样,弥补了粮食的不足。每到春天,柳絮飘飞的时节,母亲就会收拾出酸菜缸来。这时,我便跟着村里的大孩子去挖野菜,苦苣、蒲公英、荠菜、苜蓿等,都是做酸菜的好食材。母亲做酸菜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先把野菜洗净,放入沸水里,拌少量面粉,连同浆水引子倒进酸菜缸里,经过三五天发酵,一缸酸香可口的酸菜就做成了。
那时的孩子,都知道父母的辛苦,懂得生活的不易,从小就帮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我五六岁时,就跟着村里的大孩子挖野菜、拾柴火,帮母亲烧火做饭。下雨天,母亲不用去地里干活,闲下来的母亲才有时间给我们打搅团吃。母亲做搅团时,我常常一边烧火一边张望。待锅里的水烧开后,母亲先舀出半盆滚开的水,然后一手往锅里撒苞谷面,一手握擀面杖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母亲说,若要搅团好,三百六十搅。当然,火候也很重要,火大了糊锅,反之,就会夹生。那时候柴稀缺,家里做饭用的柴都是父亲从野外连根刨来的酸枣枝。我一看见母亲用火钳挑着长满尖刺的酸枣枝烧火,心里就发怵。尽管母亲小心翼翼,可手还是常常被酸枣刺划出一道道血痕。等锅里的生面均匀地黏在一起,冒出细密的泡泡时,母亲从缸里舀出两碗酸菜,连同那半盆开水直接倒进锅里,一锅香喷喷的搅团就做好了。尽管饭里没有一滴油,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其乐融融。
包产到户后,我家的责任田全都种上了小麦。搅团这种粗粮食物,也就很少有人吃了。记得父亲病重时,想吃一碗酸菜搅团,当时家里没有粗粮,母亲打发我到邻居家借了一碗荞面,做熟后父亲只吃了一口,就永远离开了我们。现在想来,自父亲走后,也许是怕触景生情,或是没有粗粮的缘故,母亲再也没给我们做过搅团。不过母亲站在土灶前,打搅团的身影,却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的生活越过越好,吃腻了大鱼大肉的城里人,讲究营养搭配,小家碧玉般的农家搅团,登上了大雅之堂,城里的大小饭店,都可见它的身影。
自从到城里帮儿子和媳妇带孩子以来,我就很少吃到搅团了。可是,儿子突然提出想吃搅团时,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说不出的嗞味。
九十年代出生的儿子,从小就挑食,最不喜欢吃的就是浆水面。小时候,家里吃浆水面,我就得给儿子另做他爱吃的干拌面。如今,儿子突然提出想吃搅团,我很高兴,便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尝试给儿子打起搅团来。
现在做饭有电磁炉和液化气,很是方便,不像那时候没有柴烧,一顿饭都做不熟。只是搅团这种粗粮食物,对现在的孩子来说,吃的是稀奇,未必是因为喜欢。果然,当我把这种“忆苦思甜”饭端上桌时,儿子和媳妇一人只吃了一点点,就不再动筷子了。
但于我而言,再端起儿时那碗熟悉的搅团,眼前浮现的是有搅团陪伴的艰难岁月,是母亲站在灶台边打搅团的身影,这一刻,绽放在舌尖上的是搅团的味道,流淌在心间里的是过去的记忆。(新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