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千年走廊

一管长箫
横在西部偏西
鹰从箫空扇翅而出
云从箫空中徐徐升起
八千里长箫
吹出八千里荒凉
从东到西
从西到东
音符往来奔波
在乌鞘岭处
高音实在不能再高
便顺着地势
狂泻而下
想起河西走廊,突然间就写下了这样的句子。千年的河西走廊,的确像是一件乐器,一件叫做箫的乐器。看她那形状,南北狭窄,东西瘦长。望着走廊的地图,我有时又会这样想,夹在祁连山和龙首山、合黎山之间的走廊,其实是一块狗啃剩的骨头。
无论是箫还是狗啃剩的骨头,其实都只是从地图上看出来的,河西走廊以自己的姿势存活着。
数千年的河西走廊,其实就是卷帙浩繁且发了黄的史册,被东来西去的人翻阅,并写下各式各样的眉批和评语。这部史卷,不同时期用不同绳线装订着,逶迤的汉明长城、向远方伸展的铁轨、国道312线……一道又一道绳线把它装订得厚重而有质感。
在这部卷帙中,一场又一场惨烈的战争,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物,一页又一页生动的历史都被生动地描述。数千年来,长长的走廊飘摇过左宗棠西征的大军且行且栽下的生命力顽强的柳树,奔走过张骞凄惶迷茫的羸马,碾过林则徐悲愤不已的囚车,还回荡过班超投笔从戎的誓言,踯躅过玄奘西行取经的身影……东突西奔的战争狼烟、东来西往的商旅驼铃,把千里长廊摇成慷慨悲壮绵延不绝的阳关曲或者凉州曲。
在酒泉泉湖公园,我看到过一个这样的碑文: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我初以为这就是酒泉的来历,其实不然。骠骑将军霍去病将汉武帝御赐的美酒,倾于泉中与三军将士共饮,酒泉也因此得名。我想,当霍去病的将士高高擎起酒杯,那杯中定然一半是清泉,一半便是皎洁的故乡月光。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有多少戍边将士写下荡气回肠的豪情,又有多少文人墨客写下令人感慨万千的悲凉?我内心固执地认为,这些诗篇大抵是在这条走廊饱蘸着血泪挥笔而就。
第一次知道河西走廊是从中学地理课本,也知道自己生活的村子正是河西走廊的一个普通村庄,知道村庄南边被乡亲们咒骂和赞美的山就是祁连山。
“狗日的,又不长眼了!”
乡亲们看看干得冒烟的土地,又恨恨地望着不远处的祁连山骂道。
河西走廊庄稼主要靠灌溉,灌溉庄稼主要靠祁连山的雪水。每到春天浇灌时,远远地能望到祁连山的雪线黑白分明,河里却连一点水都没有,老百姓便一边骂着,一边从炕洞里掏出草木灰,到祁连山去撒。撒了草木灰的祁连山,雪山便像晶亮的眼睛掉进了砂砾,泪水就汩汩地流淌下来。有年春天,父亲的父亲望着那条已经快升到山顶的祁连山雪线,叹口气说,今年的收成又是问题了。那条雪线便不经意地刻在我的记忆中,每谈及收成,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凝视那道雪线。
千里走廊就是一条瓜秧,酒泉、张掖、武威等大大小小的地方,就是结在这根秧上的瓜。这些瓜就是靠祁连山的雪水来滋润和喂养的。翻开走廊的历史,会发现走廊的历史实质上是一部争水史。不知是谁摆布的,河西走廊的几个城市很有规律地分布着,像是有人用尺子量好,然后把这座城市依次摆放好——出兰州250公里是武威,再250公里是张掖,再向前走250公里是酒泉。至于金昌和嘉峪关,有点像是赘生出来的城市。
如果把武威、张掖、酒泉这几个地方相比较,还真有太多相同的地方。
在这几个城市的中央,无一例外地有一个钟鼓楼。据说是仿照唐朝政治文化中心长安而建,也就是说这几个城市至少都有1500多年的历史。事实上,河西走廊的几座城市远在隋朝时期就进入了鼎盛时期。行走于河西走廊,你的脚丫子随时有可能触到一些与古代有关的物件。上世纪80年代后期,我们在“黑水国”遗址附近植树时,一位老者就告诉我,几年前那儿还能经常捡到古时候陶制器皿的碎片呢。在嘉峪关市郊,有一座很大的古代公墓群——魏晋墓,也足以说明走廊历史之悠久和辉煌。魏晋墓葬中放着一个不知生卒年月的六品文官,墓室虽然小,但墓室丰富多彩的壁画却记录了耕种、养蚕、放牧、狩猎、餐饮等生活场景。最令人难以忘却的是一幅《驿使图》:一位邮驿快马加鞭,显然是要送一份紧急文书,画匠将邮驿的口没有画出,意守口如瓶。在赞叹画家匠心独具的同时,不能不遥想汉唐时代的河西走廊,那时定然水草肥美、沃野千里,商贸发达、城镇繁荣。
一群又一群考古学家在走廊中部者来寨村来来去去,因为不知是谁发现,者来寨村的人虽然操着永昌话,和其他走廊人别无二致地进行耕作,但相貌特征又迥异于当地农民。尽管这里地处大西北黄土高坡,相当偏僻,甚至很多人连小小的永昌县界都没有走出过,但他们却像西班牙人一样,对斗牛有着特殊的爱好,而且每年新年都要用面粉做成牛头形状的食品以供祭祀。一群又一群的专家考证后得出结论:他们是2000年前古罗马远征军残部留下的后裔。这些专家广征博引后得出结论:公元前53年,古罗马的执政官克拉苏派出5万将士攻打中亚,这支不可一世的远征军最终被强悍的对手打得落花流水,其中只有一支约6000人的军队,血战数十日后突出重围。但这支幸存下来的古罗马远征军却从此一下子神秘地“消失”了,谁也没有料到,这支残部后来竟进入了河西走廊中部,并在此安家落户,繁衍子孙。在者来寨村,至今生活着眼窝深、鼻梁高、头发卷的百余名乡亲。
河西走廊人为了让外面的人分清哪是哪,在细节处还是狠下了一番功夫。在河西走廊的三尊大佛也是一站一卧一坐。站佛在古浪,卧佛在张掖,坐佛在山丹。可惜的是,三佛之中只有张掖的大佛还完好地保存着,这就是在张掖的全国最大的室内卧佛 。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活在河西走廊的人,粗看以为差不多,细究起来差距还是非常大的。
在没有电视的时节,经常能看到走街串巷弹着三弦琴的艺人。他们的影子从秋末开始在走廊各各角落飘荡,一直到次年春种开始。所唱的小曲子或荤或素,所换回的报酬或是半块饼子,或是小半碗青稞糁子。这些三弦琴手一般并不道谢,只顾自弹自唱着。因为三弦琴手大多为瞎子,大家便将三弦琴手一律蔑称为“瞎三弦”。在三弦琴手走出村庄时,一群调皮的孩子便跟在身后齐声喊“瞎三弦!瞎三弦!”并吆喝着各自家的狗去咬三弦琴手,三弦琴手大都在掖下夹着一根棍,狗们便虚张声势地吠几声,并不向三弦琴手扑去。孩子们还不罢手,抓起路边的雪,捏成雪团向三弦琴手扔去。“瞎三弦”连头都不回,在纷乱的雪球中依然节奏不变地边弹三弦边唱着曲子离开村子,向另一村子而去。
在河西还流传着一种特殊的书——“河西宝卷”。其实就是把有关程咬金、尉迟恭敬德、刘关张桃源三结义等一些历史故事加以演绎,或者是佛教故事改头换面,由民间艺人整理而成的一种手抄本。冬闲时节,人们围坐在烧得烫手的土坑上,听一个有文化的人念宝卷。那种念,更多意义上是吟唱。念宝卷往往是一人主念,还有一人附和。一些宝卷每吟唱一句,另一人总要在后面缀一句“阿弥陀佛”或者“莲花落”。念宝卷的人或吟唱,或道白,一顿一挫,常常把软心肠的女人逗得眼圈红红的。
“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在安西、打柴沟、绣花庙等地,关于风的种种民谚在河西走廊不约而同地流传着。春天,地表的雪融化后,千里走廊便裸露出毫无遮掩的胴体。只要有风起,便弥漫了黄沙,形成了沙尘暴。雨水好的时节,或黑或黄的戈壁滩上也会贴着地皮生长出芨芨草、沙蒿、驼驼刺,那些植物叶片大都很小,一些植物的叶片甚至收缩成刺状。而更多的地方是赤裸着,一丝不挂,我无法将这儿与一个个流传甚久、美丽的传说相联系。
前面我说过,金昌和嘉峪关似乎赘生出的城市,其实玉门也应该是。
这几个城市是因为工业的兴起而发展起来的。嘉峪关是依托酒泉钢铁公司建立起来的,金昌是依托产镍量居亚洲第一、世界第二的金川公司而建立起来的,而玉门则是依托玉门油田建设而成。
在玉门市的大街上,我想起了几百公里之外的黑水国遗址。已经4000年了,站在黑水国的残垣断壁上,依稀还能听到汉唐市肆的叫卖声、茶楼的筝弦声、酒幡的飘舞声、商旅的驼铃声……若干年前,我还在黑水国南城门处拣拾过散落的一片唐瓷汉砖,其实那都是断落或者散落的历史,每片上都写着悲壮和脆弱。
我还想到了距敦煌不远处的阳关。阳关和玉门关,自西汉以来就是丝绸之路的重要关隘,曾有多少将士在那里戍边征战,有多少商贾、僧侣、使臣、游客曾在这里验证过关,又有多少文人写下不朽诗篇……然而,当我虔诚地去拜谒这座著名的关隘时,只看到漫天黄沙中立着的一个土墩,述说着历史的沧桑。
在河西走廊,有一种叫做“大车”的运输工具,它车轮巨大,以木为辐,以牛为辕。我无法考证它始于哪个年代,但看那古怪的样子应是很古老和悠久了。我曾看到它缓缓地驶进燃烧的落日,那惊心动魄、令人震颤的一幕至今无法忘记:辽远的地平线上,巨大的车轮与落日叠合在一起,赶车人、架辕的牛、车体浸在太阳的火海之中,像也要燃烧起来。我惊呆在那儿一动不动。夕阳终于全部没在山后,但西天边的火烧云仍然使赶车人、架辕的牛、车体通体辉煌和灿烂。
□肖成年(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