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心腹两次就任陇原 这些风景都与他有关

原标题：遗留的风景 尘封的故事

             ——晚清重臣杨昌濬在甘肃的逸闻轶事

民国时期的小西湖

清乾隆时期的莲荡池示意

小西湖胜景

历史遗留下来的风景，往往尘封着鲜为人知的故事。把甘肃的几个与晚清重臣杨昌濬有关的老景点蕴含的逸闻轶事串起来，联系其相关人生片段，这位集毁誉于一身的封疆大吏就鲜活地呈现在面前。

披阅历史，能同时进入史籍《清史稿》和《清代七百名人传》的杨昌濬，在当时无疑是一个重要角色。历史人物往往难以评价：他是清廷弹压太平军和河湟事变的干将，又是左宗棠收复新疆、处理善后事务的要员和加强东南海防与台湾建省的倡导和践行人；他是错判杨乃武小白菜案的最高地方行政长官，又是被家乡民众誉为“薯蔬总督”的清廉自爱者；他是戎马倥偬、驰骋沙场的骁将，又是吟诗作画、编纂史志的儒者。他两次就任甘肃，留下的印记颇多。

小西湖留下的悬念

兰州的小西湖，是杨昌濬心境的映照。

他来兰州前，为浙江巡抚，就任地点在有着西湖盛景的杭州，但他也就是在此地翻了船，因错判杨乃武小白菜案，在朝廷罢免的与此案有关联的浙江地方官吏中，他的官职最高，并且弄得声名狼藉。

闲愁最苦，罢官后回归故里湖南湘乡的他，已是心灰意冷，自叹：“从此棲霞成大隐，故乡新许侣渔樵”。一年后，即1878年，却接到远在新疆的左宗棠书信一封，意外得知左已奏请朝廷起用他帮办甘肃、新疆事宜并获准。未几，杨昌濬就接到此上谕并获四品顶戴。咸鱼翻身，杨昌濬自然喜不自胜，他决心再创业绩，从其当时所作诗句“努力还赓出塞篇”，可以窥其心迹。

因其政绩卓然，杨昌濬在帮办军务中再次崛起，并且连连升擢。光绪五年(1879年)九月，获二品顶戴，署理甘肃布政使；光绪六年(1880年)正月，因为筹措西北的军饷有功，获头品顶戴；十一月，护理陕甘总督；光绪七年(1881年)八月，朝廷授杨昌濬甘肃布政使的职务。

在此期间，他组织人力，将兰州莲荡池清除淤塞、挖深扩宽，并在湖中养鱼栽莲，四周遍植杨柳杂以花果。历时两年，使湖区“芦苇苍翠、莲花朵朵”，“桃花柳堤、十里烟波”，亭台馆阁掩映其间。然后，郑重地将其更名为“小西湖”。他不但亲自为园林门楣题字，并且撰写楹联：“山川出云作霖雨，楼台倒影入池塘”。

杨昌濬这样做原因何在？在他的《小西湖记》中说：“洎来陇上，回首湖舫载酒，何可复得，今犹幸斯池之复，……余故以小西湖名之，亦此物此志云尔”。文中所说“回首湖舫载酒”，回味的是在杭州畅游西湖的情景。白居易的诗句“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很符合他留恋杭州西湖的心绪，但更深层次的原因，值得探究。此时，他被罢免后“过多功少总惶然”的心理是否有所淡化，仅记住在杭之乐，而忘记在杭之痛呢？仔细分析，似不尽然。像他这样饱读诗书之人，活跃在乾嘉年间的著名学者袁枚咏西湖的诗，他一定读过，其中“江山也要伟人扶，神化丹青即画图。赖有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的诗句蕴含的“因为有了岳飞、于谦（此二人均官拜少保），才让人们更加看重西湖”的深意，他应是心领神会。如暗合此意，“余故以小西湖名之，亦此物此志云尔”，就立意高远了。联系其在塞防海防方面的作为以及对周敦颐的《爱莲说》情有独钟之事，似有答案。他曾画了一幅《周敦颐爱莲图》，并题诗于上：“毕曲莲塘路，荷开望里深。花多逼水面，船小放波心。放棹幽香袭，香气满湖浸。”杨昌濬崇尚周敦颐倡导的人生如莲、清廉自爱的品格。由此联想，他疏浚莲荡池为小西湖，湖中莲荷满塘，清芬可挹，透露出其内心的什么隐秘，除了怀恋西湖盛景，是否还有以莲喻人、以花诰世、明志自勉之意？不得而知。但在甘任职期间，他着实为地方做了不少好事：办实业，着力通商事宜，创办甘肃电报局；兴修水利，发展农桑；崇文重教，修复社稷坛，新建多所学堂；撰史修志，亲自组织撰写记载左宗棠政绩的《平定关陇志略》，并主持重修皋兰县志。此县志，史料翔实，结构章法恰到好处，民国时期编纂的《陇右方志录》称其为“我省名志也”。值得注意的是，在甘期间，未闻其有贪墨之事，以至于他最后从甘肃离任回乡时，左宗棠还担忧他“两袖清风，无以娱老”。

他留恋杭州“春来新绿满西湖”的美景，若是崇尚留迹于西子湖畔的岳飞和于谦的千古浩气并以莲喻廉，疏浚莲荡池并将其更名小西湖就有了别样情怀。小西湖留下来的悬念，令人玩味。

北海子两棵杨树的寓意

错判杨乃武小白菜案，无疑是杨昌濬最遭人诟病的人生污点。

1870年8月，杨昌濬就任浙江巡抚，这是他六年前率兵从太平军手中夺得杭州后，接连担任浙江盐运使、按察使、布政使后的最高职务。坐镇一方的杨昌濬治下多为湘军旧部，顺风顺水，荣耀至极。然而，月圆而亏，自矜则愚。

同治年间发生在浙江余杭的杨乃武与小白菜案，使他的人生发生了逆转。同治十二年秋，浙江余杭县民葛品连重病暴亡。由于其妻葛毕氏（小白菜）与举人杨乃武过从甚密，坊间又传“羊吃白菜”的闲话，葛家怀疑葛品连的死因与这两人有关，遂将他们告到县衙。县、府两级严刑逼供，杨白二人被屈打成招。杨昌濬为保面子和部下参审人员的乌纱帽，长达四年的审理，一错再错。直至同治皇帝下谕旨，将此案发回重新审讯，杨昌濬却聊以塞责，敷衍上谕，“不能据实平反”。此案草菅人命，造成朝野耸动。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借助平反这一冤案之机，从重打压湘系官员的势力，不但将余杭知县发配边远，而且将浙江学政、杭州知府等一干官员100余位革除顶戴花翎，时任浙江巡抚的杨昌濬当然不能幸免。究竟是何故使他铸成如此大错？

《清史稿》上说他“性和巽，而务为姑息”。可见，其对部下的偏袒庇护，姑息养奸，导致冤案，是其一也；从史籍中得出的印象，杨昌濬是一个儒家传统道德观念甚重的人，带着男女授受不亲有伤风化的偏见错判杨白一案，是其二也。究其根本原因，这是皇权体制下的官吏生态，杨昌濬走不出这个权利结构的怪圈。但无论何种原因，身为造成如此惊天冤案的地方最高行政长官，草菅人命，罪责重大。

此案发时，刚创建不久的《申报》，连续三年对此案进行追踪报道，消息不胫而走。边远的甘肃以别样的形式，表达了对此案的态度。

永昌县北海子有两棵相距数米、直径3米高20余米的大杨树，常年相伴，互相厮守，好似相思的情侣。当地人将一棵称为“杨乃武”，另一棵则称作“小白菜”。树下立一石碑，上刻“千古情缘”四字。

相传杨昌濬就任甘肃以后，某年夏季曾到此地，这两棵杨树瞬间枝叶枯萎，杨昌濬惊愕不已，闻之原委，马上摆上香案，泣拜恳祈，深表悔意，两棵树立时碧绿如初。

这个传说将树意象化，包含多重意蕴，给人以极大的想象空间；杨树高大挺直，有极强的生命力，象征冤屈者的坚强和不屈服；让杨昌濬置身于特殊的场景中，接受无声的谴责，并对他的愧怍之举，采取了认同的态度，如此编排，匠心独具。杨昌濬在甘肃的政绩，百姓耳闻目睹，自有公论。

北海子两棵杨树寄托了民众的意愿，寓意深刻。

左公柳酿就的诗篇

杨昌濬二十岁跟随道员罗泽南读书，二十五岁补县附学生员。太平军兴起之后，他追随左宗棠、曾国藩等创办湘军团练。此后，他身为左宗棠麾下，在与太平军战斗中屡立战功。左宗堂以其“性情恬裕，屡辞保荐，廉明笃实，晓畅戎机”多次举荐提携，致使他一路升迁，直至浙江巡抚。杨白案事发，他被罢免前后，又是左宗棠告诫他不要陷入烦恼而不能自拔，鼓励其继续为苍生谋福。

1878年，左宗棠借因帮办刘典因病离去，西征事务繁杂，须臾不能无人主持后路军政事务为由，上奏朝廷，调杨昌濬代刘典任帮办。当时，西征正值用人之际，且朝廷借杨白一案已经达到打压湘军气焰之目的，加之清廷肱骨之臣左宗棠极力举荐，杨昌濬的复出比较顺利。

杨昌濬接到上谕后，未几便启程赴任，于年底抵达兰州，遂即主持后路军政事务。转年初，左宗棠自肃州来信邀其于暮春至肃州视事，杨日夜兼程赶往肃州大营。兰州到肃州上千里路，沿途见到左宗棠率军西征时所植柳树连绵不绝，绿如帷幄，披拂若裾，夹道以伴行人。“春未老，风细柳斜斜”的景色，酿成他永拂心头的春风，杨昌濬诗兴涌动，遂赋诗曰：“上相筹边尚未还，湖湘弟子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此诗立意新颖，意象宏大，气势磅礴，与唐代王之涣的《凉州词》“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遥相呼应，化幽婉苍凉为激越豪迈，堪称晚清诗词中佳作。感情的浇筑、艺术的升华，酿成胸中诗韵，对左宗棠崇敬之情也跃然纸上。此前，他虽然诗文较多，但被人长期吟诵的唯此一首。

观其一生，可以说，左宗棠成就了他的功业：而左公柳成就了他的诗文。当然，这和杨昌濬本人的才干密不可分。杨昌濬再次被起用就任甘肃，从这里唱起的后半场戏，成为他人生的转捩点。

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杨昌濬任陕甘总督。据载，他在家乡生活确实简朴，因此而博得“薯蔬总督”的美誉。官场毕竟不是终身舞台，摘掉官帽后，才更真实地显示一个人的秉性，他此时声望不降反升，值得深思。

《清史稿》载：“（光绪）二十三年，（杨昌濬）卒，释处分。嗣以魏光焘请，予甘肃建祠”。但查不到祠建在何处？唯小西湖、北海子杨树与左公柳还有迹可循。人生就是一趟旅程，途中每个人都在观赏风景。不知不觉中，自己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任人品评。

□高益群（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