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在兰州水车博览园的沉思
吴映寰
水车博览园坐落在兰州市南滨河东路黄河岸边,是国内少见的以水车为主题的公园。园内沿河矗立着的十余轮兰州大水车,成了游客最爱驻足拍照之处。水车广场上,水车发明人段公的雕像面南而立,背靠奔流东去的黄河。
雕像为花岗岩材质,底座正面刻着段公的生平简介。雕像中的段公留着胡子,约六十岁出头,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头戴纶巾,身着长袍,左手持水车图纸,右手摊开置于胸前,坚毅的眼神眺望着远方,仿佛在看着那些被大水车自流灌溉的良田,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段公名续,字绍先,号东川,兰州东关段家台(旧址在今广场西口一带,在市电信局南面)人,明代官员、能工巧匠,因创制兰州水车被后世尊为“兰州水车之父”。雕像正是为纪念东川先生发明水车、造福桑梓的杰出贡献而立。
兰州地处黄河上游,黄河穿城而过,看似水源丰沛,实则长期面临一个根本性的水利困局:岸高水低。河面低于两岸台地数米乃至十余米,沿岸川地长期干旱,农业生产深受制约。而改变这一局面的人,正是段续。
据地方志与相关文献记载,段公出身兰州理学世家,与明代兰州理学家段坚同族(段续为段坚侄重孙),是兰州段氏家族“一门五进士”之一。约生于明孝宗弘治年间,卒年不详(一说卒于明穆宗隆庆年间)。嘉靖二年(1523年)中进士,以“才堪风宪”授都察院云南道御史。次年因“大礼议”上疏弹劾席书、桂萼,触怒明世宗,遭廷杖下狱,贬郾城县丞,后改杞县知县,均田革弊,颇有政声,累升湖广布政使司参议。在湖广参议任上,他奉命督修兴献王陵(后称显陵),调度有方,节省经费以万计。后升密云兵备副使、山东按察司副使。嘉靖二十年(1541年)显陵修成后,加三品俸,以山东按察司副使致仕,同年回到故里兰州。

宦游湖广期间,东川先生对当地竹制筒车产生了浓厚兴趣,详察其构造原理,绘制图样,走访农户,求教工匠。回乡后,他目睹黄河“岸高水低”、田垄苦旱,决心将南方筒车提灌技术移植于黄河之滨。然而简单照搬并不奏效,他开创性地完成了两项关键的本土化改造:
一是以木代竹。南方筒车以竹筒挽水,西北缺竹,东川先生改用兰州盛产的榆、槐、柳木制作水斗与轮体:榆木坚硬耐腐,柳木质软宜作水斗,槐木性能稳定宜作辐条,因地制宜解决了材料难题。
二是放大轮径并改造水流条件。黄河河岸远高于南方溪流,他将水轮直径大幅放大,大者轮径近二十米,使提水高度显著增加,“倒挽”黄河之水由此成为可能;同时在水车底部“开掘深坑,镶砌硬石”,使水流形成较大落差,以足够的冲击力驱动庞大沉重的木轮运转。
据地方文献与传承叙事,段公在缺乏外力和资金支持的情况下,倾尽私财,数度远赴南方实地考察,反复摸索、改进和试验,历经十五年,终于在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成功创制出第一台水车。后人称这第一台水车为“祖宗车”,亦称“段公车”。第一台水车诞生后,黄河两岸的能工巧匠争相仿制,技术沿黄河干流及周边区域迅速推广。据相关记载,水车分布上自今青海贵德,下至今宁夏中卫;明末以后,今甘肃皋兰、白银、泾川、平凉,宁夏银川以至陕西等地,也都曾用水车提水灌溉。
水车的运转,正是对“岸高水低”困局的直接破解。巨轮下部借助黄河水流的冲击力缓缓转动,轮缘上斜挂的长方形水斗依次没入河中,舀满河水后随轮上升;转至顶端时,水斗倾覆,将水注入高处架设的木槽,水流沿槽自流而下,引入两岸农田。整个过程无需人力畜力,仅凭水流推动,便完成了“低水高送”的提灌。
其灌溉效益,在地方志中有明确记载。《皋兰县志》称段公“创为翻车,倒挽河流,以灌田亩,致有巧思”,并记其成效:“袖川上下,至五十余里,约千余顷地,皆可得自然之利。”按旧制折算,千余顷约合今十万亩上下,此系方志对传统灌区规模的大略记载,非精确统计。《重修皋兰县志》亦载:“续里居时,创翻车,倒挽河流,以灌田,致有巧思。沿河农民皆仿效焉。”《兰州古今注》记单轮水车灌田规模:“多者二百亩,最少亦数十亩。”
此后数百年间,兰州水车沿黄河两岸持续推广。据载,至清光绪十七年(1891年),兰州段已有水车157轮;1952年达到顶峰,共252轮,总提灌面积超过10万亩。荒滩渐成良田,“一座兰州城,半城果树园”,兰州城的陇上“瓜果城”之名亦由此远播。

20世纪50年代,电力提灌逐渐取代了水车。2006年,“兰州黄河大水车制作技艺”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兰州水车发明人段续的第二十代孙段怡村先生,于2018年5月入选该项目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段怡村先生1943年生于兰州,曾先后在甘肃省冶金工业厅、甘肃省乡镇企业局工作,2003年退休。自上世纪80年代起,他利用业余时间投入兰州黄河大水车制作技艺的抢救与传承,退休后更全身心投入其中。多次受到各级政府的奖励,曾获“金城文化名家”“金城工匠”称号。
2025年9月,为深入了解这一非遗项目,我有幸两次拜访段怡村老先生并参观榆中的水车制作技艺传承基地。八旬高龄的他,谈起段氏家族与兰州水车的故事,如数家珍,激情洋溢。他说,兰州黄河大水车制作技艺不同于其他非遗项目,它为兰州的发展立过大功。是的,剪纸、刻葫芦等非遗项目更多满足的是审美观赏需求,而兰州水车,首先解决的是沿岸百姓吃饱肚子的问题。

段公创制兰州水车的历程,其意义不在于简单引进南方筒车,而在于针对黄河兰州段“岸高水低”的水文状况与西北材料条件,完成了一次因地制宜的技术再造。正是这一再造,使黄河水得以稳定地提升到高岸之上,以自流灌溉的方式润泽沿岸旱地,从根本上扭转了兰州人“守着黄河种旱地”的局面。方志所言“倒挽河流”“致有巧思”,指的正是这一泽被桑梓的工程智慧。
仅凭创制水车解决灌溉问题而造福家乡人民这一件事,段公就跻身于兰州乡贤之列。他留下的遗产,除了段续水车,还有更重要的精神层面的东西。
一是心系百姓、造福桑梓的为民情怀。辞官归里后,他见乡亲肩挑黄河水浇地,产量低而不稳,遂决心引水浇灌。想起曾在湖广见过的筒车,便自费南下考察,一次不成,再去一次,反复多次,不辞辛劳,直至成功。
二是不计得失、无私奉献的博大胸襟。为研制水车,他组织工匠、购买木材,不惜耗费家财,反复试验改进。第一台水车制成后,他并未封锁技艺以牟利,而是向社会公开,水车才得以在黄河沿岸迅速推广,惠及了更多百姓。
三是因地制宜、实事求是的办事方法。兰州水车借鉴了南方筒车技艺,但在木材用料、尺寸大小以及在水车航道前方底部“开掘深坑,镶砌硬石”以增强水流冲击力等方面,都有开创性的革新。这种学习借鉴而不生搬硬套、结合实际灵活处理的办事方法难能可贵,也是他最终成功创制出兰州水车的先决条件之一。

漫步水车博览园,回顾段公付出十五年心血、无私奉献创制水车的艰辛历程,以及兰州水车泽被苍生的历史贡献,从内心深处走近这位本土的先贤,我对东川先生无比钦佩和崇敬。肃立在段公雕像前,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从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第一台水车开始提水浇灌农田,到20世纪50年代电力提灌取代水车,段续水车造福兰州黄河沿岸的百姓近四百年。如今,水车已退出提灌舞台,博览园里的大水车主要承担景观展示与水体循环功能,成了诠释“黄河之滨也很美”的重要人文景观。然而,一项曾让无数人吃饱饭的发明,又怎会轻易隐入尘烟?其实,段续水车早已成了兰州地域独特的历史文化符号,就像鲁班尺、蒙恬笔、蔡伦纸、毕昇活字等泽被民生的伟大发明创造一样,长久地留在了兰州人的集体记忆里。
历史从来不缺帝王将相、达官显贵,缺的是真正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人,缺的是不计个人得失、千方百计为老百姓谋幸福的人。段公,正是这样的人。也正因为这一点,他才超越了官员的身份,以一个能工巧匠的形象,进入了兰州人口耳相传的记忆。
作者简介:
吴映寰 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兰州市作协、兰州市城关区作协理事。别署天下正心堂主人、余地。甘肃靖远人,现居金城。政府机关工作,业余笔耕,有作品散见于纸媒及网络媒体。《正心堂文集》结集有散文随笔集《余地啊余地》、杂文集《乌金峡夜话》、纪实文学集《天南地北平堡人》、诗集《碱滩子,我的故乡》、散文集《长成一棵树》、评论集《说文解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