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枯荷
自己可以算是荷的朋友，因为对于池塘里它们春夏秋冬的万千身姿，经过十余年的目睹，体悟似乎略深了些。
古人诗云，留得枯荷听雨声。历代读者盛赞不绝，那它的意蕴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呢？白居易同类的描写衰荷，偏重生机减弱过程中，尚有绿色可领会，夏去秋来是凝结到其全身的，故王翰亦曾咏：“败荷折柄馀残翠。”枯荷则并非如此。苏东坡所说：“荷尽已无擎雨盖。”但我们反观秋池里的景况，昔日舒阔的碧叶早不复存在，可蜷缩后的伞骨形态，依旧能兜住雨水，滴滴答答的，脱俗成趣。
不过我想，诗作者借听雨声的枯荷，一定不是贴于水面的，大抵是指伞骨般孤耸的卷曲状貌，因为叶片立体、筋脉起伏，雨打落在一道道凹凸的折棱上，叮咚，细碎，同时伴以雨珠借助枯叶滑入水里时断时续的声音，人听着会更有层次、更富韵味。倘若兀直的萎荷是破败的，或残损甚重，雨漏得厉害，无撞击之处，不宜于营造响动氛围，不宜于感受物我荣枯，再进一步是讲秋荷，枯而犹持坚韧，和人生遭际相近也。至于雨打芭蕉残，是南方专属意象，受众面毕竟难及梧桐，梧桐叶扑簌簌坠地，亦喻飘零之叹息，然两者均不是水生草木，少了枯荷与雨水、池水互映的佳趣，残芡残菱虽也是塘内原生植物，实没有枯荷那种拔水而起的层叠体势之美，更何况它的左右往往不乏枯蓬斜举。枯荷由枯蓬来衬托，较之平铺水面的芡叶、菱叶，就愈发显得美上添美了。
总之这留得枯荷听雨声的滋味是我们偶在荷塘边走过的读书人稍稍能体会出的，前两天自己拿手机拍枯荷枯蓬时，竟脱口成了一句俳句：“枯荷呀——又到雨打你身的时节。”尽管接应着千百年前先贤的表达，意思却另有侧重，已将旁观改作呼告，结果总不是一样。花木是否像人一样有思想，早先我也并不知道，但这些年从植物专题片所见花木求生存、育后代的情形，给予了我极富智慧的美好印象。我觉得花木生活在大自然里该是这般情形，即使听不到它们的言语，却也要承认它们具备类似人类的心智。
子曰：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我若视荷为沉默的朋友，算是稍得要领了吧！
□张发栋
（兰州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