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滴水藏雅韵 砚滴见千秋——访著名砚滴收藏家李治甲
紫砂冬笋砚滴
铝质瑞兽砚滴
铜鎏金蟾蜍砚滴
蓝釉山楂形砚滴
青花瓷砚滴
彩陶龟鸟砚滴
说起文房用具，最为熟知的便是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可很少有人知道，古人书案上，还有一件小巧玲珑、妙趣无穷的搭档，叫砚滴，也叫水滴、水注。它个头不大，一手就能握住，却是研墨时控制水量的宝贝。
甘肃省收藏协会党委书记、大槐树书画院院长李治甲先生四十多年痴心收藏砚滴，家里藏有六百多件，从汉代一路跨到明清，材质五花八门，造型包罗万象，把这冷门的文房小物，做成了一份独属于陇原的文化宝藏。
和很多老藏家一样，李治甲的收藏之路，起步并不是砚滴。“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买东西离不开票证，粮票、布票、油票，缺了票，有钱也买不到一碗牛肉面。”回忆起与收藏的结缘，李治甲回忆道，“当时经常出差，发现各地的票证各不相同，颇为有趣。”最开始他也收过瓷器、玉器，可慢慢琢磨，发现这些大件藏品不好存放、保管门槛高，普通爱好者很难持续深耕。他索性调转方向，一头扎进票证收藏，攒下好几万枚各色票证，每一枚都记下背后的故事。
收藏票证的日子里，他接触到全国各地的藏友，眼界越开越宽。偶然间，他留意到砚滴。在当时，专门研究、收藏砚滴的人少之又少，算得上收藏圈里的冷门。“很多人听过文房四宝，却不知道砚滴是什么，博物馆里的馆藏也不多，专门的研究资料更是寥寥无几。”李治甲说，就是这份冷门，勾起了他浓厚的兴趣。从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开始，他把重心慢慢放到砚滴上，走到哪里，就寻访到哪里，遇到合意的，就咬牙收入囊中。
砚滴看着简单，门道却藏得很深。很多人第一眼会把它当成小茶壶，其实二者差别不小。茶壶有盖子，砚滴没有，靠着一进一出两个小孔，利用气压控水。指尖轻轻按住气孔，水就停住；松开手，清水缓缓滴入砚台，不多不少，刚好适合研墨。古人写毛笔字，最怕水加多了墨色变淡，砚滴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难题而生。早在汉代，砚滴就已经出现，考古发现最早的砚滴雏形，甚至能追溯到马家窑文化时期，是先民调和彩陶颜料的滴水器具，距今四千多年。
李老的藏品柜，就像一座小小的万物博览园。铜、铁、玉、石、木头、陶瓷、紫砂，世间能用来雕琢烧制的材料，在他的砚滴里几乎都能找到。天上飞的禽鸟、地上跑的瑞兽、水里游的鱼蛙，还有瓜果花草、人物故事，全都被匠人捏塑成砚滴。老话讲“器必有型，型必有意，意必吉祥”，这话放在砚滴身上再合适不过。蟾蜍寓意金榜题名，瑞兽寄托平安期许，瓜果造型，藏着丰收顺遂的美好祝愿。历朝历代的匠人，借着小小的砚滴，把中国人的审美和心愿，一点点揉进器物里。
聊起藏品，李老如数家珍，特意挑出三件心头好，慢慢讲起背后的故事。第一件是一个彩陶砚滴，算得上砚滴的鼻祖。该器距今约有4500年历史，属马家窑文化半山类型。乌龟头小鸟身的器型，龟背彩绘鸟的羽毛和翅膀，两条腿站立，器型结构由进水、储水、出水三部分组成，龟背设一短柱筒形进水口，龟身内腔储水，龟嘴为小孔流。全身呈现陈年老茧、千年包浆，器身留有草根纹孔，长期使用和久远遗存的痕迹清晰。在河西走廊火烧沟文化遗址也曾出土过一件类似彩陶水滴，曾在中国（敦煌）第一届文化博览会展出。
这件宝贝，是常书鸿先生赠予他的礼物。当年，因为工作往来，李治甲和常书鸿先生慢慢熟悉，志同道合，成了好友。常先生深知他痴迷砚滴，便把这件彩陶砚滴送给了他，鼓励他坚持研究。这件彩陶砚滴古朴厚重，李老推测最早是先民用来调和颜料的器具，上面还留着当年穿孔系带的痕迹，古时候人们穿绳悬挂，取用方便。每次捧起它，李治甲都仿佛能看见几千年前，先民在河畔绘制彩陶的模样。
第二件，是清初著名陶艺家陈明远的代表作——紫砂冬笋砚滴。砚滴以带有竹鞭的冬笋为造型，构思巧妙，雕刻精细，工艺精湛。竹箨茎脉丝丝清晰可见、纹理交代清楚，质感强烈逼真，无论竹笋、竹箨、竹鞭、竹芽一一予以表现，刀刀见功，包括裂痕、破皮，无不惟妙惟肖，底部竹茎上刻有“鸣远”二字款记。
这是李老当年出差，几番寻访，反复斟酌之后，咬牙买下的。冬笋是南方风物，北方本就少见，做成砚滴，造型鲜活灵动，像刚从土里挖出来一般。“我前后看了好几次，心里一直惦记，就怕错过再也遇不到。”那时候手头并不宽裕，可一想到这件器物的巧思，他还是下定决心。这件砚滴自带江南灵秀之气，和北方厚重古朴的青铜砚滴，形成鲜明对比，也让他的收藏序列，多了一份别样的风情。
第三件，是清代大篆刻家、“浙派”篆刻创始人丁敬亲手雕刻的寿山石砚滴。这件砚滴是丁敬在自己56岁时的作品。用著名的寿山石雕一桃形砚滴，两边各有一条鱼，前方有两片荷叶，上方有急湍的浪花，后边一桃花，寓意“激流勇进”“鱼跃龙门”“大展宏图”。由于器型小，易于保存，得以传承至今。“和市面上批量烧制的文房不一样，这不是商品，是篆刻家给自己做的案头清玩。”李治甲解释道。古时候的文人、篆刻家，很少专门以制作砚滴为生，大多是兴之所至，亲手雕琢一件，留在自己书斋，闲时把玩，寄托心绪。这件砚滴的进水口藏得巧妙，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滴水的节奏、水流的大小，都是制作者按照自己写字研墨的习惯设计。在李老眼里，这一件砚滴，藏着一位古代文人独处书斋的心事，是独一份的精神寄托。
六百多件砚滴，每一件，李治甲都认真拍照、整理、记录，给它们做好档案，写下藏品的来历、年代、工艺特点和背后的故事。他还自己整理书稿，打算把几十年的研究成果集结成书，既是工具书，也是一份留给后人的文化记录。“很多砚滴，书上没有记载，博物馆也少有同类藏品，再不整理，这些故事就慢慢散了。”
在古代，砚滴可不是简单的工具。宋代文人对砚滴的喜爱达到顶峰，文人相聚，赏砚滴、题诗词，借小小的器物抒怀。黄庭坚写下“相思欲写寄，滴尽玉蟾蜍”，陆游、杨万里、刘克庄，都留下吟咏砚滴的诗句。那时候，书斋里一方砚滴，也是主人品味、修养的象征。
“现在大家用钢笔、中性笔，现成墨汁随手就能买，砚滴的实用价值没有了，可它的文化价值，反而更珍贵。”李治甲感慨，收藏砚滴，不只是收一件老物件，是接住古人的文心。一件小小的砚滴，藏着古代匠人的巧思，藏着文人的雅趣，藏着绵延两千年的笔墨文脉。
四十多年一路走来，李治甲最大的心愿就是在兰州办一场砚滴专题展览，把这些藏了几十年的宝贝拿出来，让更多兰州人、甘肃人，认识砚滴，读懂藏在这方寸之间的文房雅趣。
笔墨远去，砚滴无声。在李治甲的坚守里，这一桩冷门文玩，没有淹没在岁月里。他守着六百多件砚滴，守着一段被遗忘的文房故事，让小小的砚滴，在今天，依旧能滴出跨越千年的墨香雅韵。
本报记者 周言文
（兰州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