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的魔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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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上的魔法师

原标题:石壁上的魔法师

马丽

翻开《四时之外》有这样一段论述:中唐五代以来,文人艺术崛起,艺术家仿佛掌握了点化世界的“魔法”,撕开时间的外壳,将春天永远留在心中。他们如同虔诚的信徒,在笔墨之间构造虚灵的精神世界,以此安顿动荡的心灵。初读这段文字,我的思绪不由飘向莫高窟盛唐第217窟的飞天。

很多人以为,这种在时间之外搭建理想世界的艺术创作,是中唐五代文人画兴起之后才诞生的审美追求。可当我们凝望敦煌壁画便能发现,早在文人画兴盛之前,莫高窟的画工们早已掌握了这种“魔法”。

讲解工作中,我常被游客问到一个问题:盛唐217窟的飞天美在哪里?不少参观者第一眼望向壁画,很难立刻感受到它的动人之处。可当我们把这一铺飞天放进莫高窟现存4500余身飞天的宏大谱系中去比对,盛唐217窟飞天独有的唯美气韵便渐渐浮现。

跨越多个时代,莫高窟的飞天画风几经演变。十六国、北朝的飞天,带着异域艺术的印记,身姿厚重朴拙;隋代飞天,逐渐走向轻盈,开始呈现舒展灵动的姿态。来到盛唐,国力昌盛,思想开放,艺术的想象力到达了一个高峰。217窟这组飞天,不单是依附于佛经故事的装饰形象,还有画工倾注了心中对自由、对生命的想象。

这些无名的画工,就是石壁上的“魔法师”。冰冷的崖壁本是静止、厚重的载体,可他们凭借大胆的想象,在有限的空间里虚构出一方无拘无束的自在天地。凌空起舞的飞天,衣带随风翻卷,挣脱了大地的束缚,在虚空之中自在遨游。他们定格下来的种种美好,本质上是古人心底对生命自由的向往。

世间万物都被困在时间长河之中,草木枯荣,人世更迭,一切繁华终会消散。画工们借笔冲破时间与空间的桎梏,在石窟岩壁之上,虔诚地构建起属于自己的虚灵世界。现实世界里人无法挣脱俗世羁绊,可在一方壁画中,飞天可永远飞翔、永远自在,对生命自由的向往就此永久留存。

这恰好呼应了《四时之外》所阐释的东方美学内核——中国自古的艺术家,孜孜不倦地在艺术中开辟一方独立于时间之外的理想天地。现实人生充满颠簸与无常,而艺术,便是安放心灵的处所。中唐五代文人寄情山水,于笔墨之间留住心中春意。千年前的敦煌画工也在崖壁之上完成了同样的精神探索。二者一脉相承,只是载体不同,文人以纸墨为媒介,敦煌工匠以石壁为画布。

创作这些壁画的画师大多没有留下姓名,只是一群在石窟里劳作的民间匠人。他们信奉佛法也心怀世间众生,笔下既有宗教的空灵又饱含鲜活的人间温情。他们不是机械复刻佛经范本,而是借着宗教绘画来安放自己的思考。

这也是敦煌艺术最动人的地方。这些壁画不只是博物馆里冰冷的文物,它的每一抹色彩、每一笔线条背后都是普通人对美好的向往。千百年过去,风沙侵蚀,壁画褪色,可画工藏在壁画里的精神世界依旧鲜活。当我们站在洞窟中仰望飞天,依旧可以读懂这份跨越千年的创作。

《四时之外》写道:艺术家试图在时间之外开辟理想世界,平衡生命小舟的颠簸,安顿惶然的心。敦煌的画工用壁画还原了这份美学理想,盛唐217窟的飞天就是最好的例证。

戈壁寂静,崖壁长存。那些凌空起舞的飞天,穿越千年时光,依旧在石壁之上自在飞翔。这便是敦煌工匠的“魔法”——在流转不息的岁月里守住一份永恒的生命向往。

(甘肃农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