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风过河西
20世纪80年代的张掖,风是带着牙齿的。祁连山的雪终年压在天际线上,戈壁滩上的沙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可就是在这样的风沙里,城里有一些人,偏要捧出些柔软的东西来:百来个文学青年,结社,立会,以纸笔为盟。油印刊物,手抄诗稿,互相传阅,为一个意象争得面红耳赤。我被同侪推作秘书长,于是常在稿纸、人声与边城的暮色之间周旋。灯下校稿、推敲标题、争论诗句……如今想来,那些具体的面孔和争执,都像隔了层毛玻璃,温润,却面目不清。
唯有一个夜晚,例外。那晚笔会有一场规模不小的集会,具体议什么,早不明确。只记得人声鼎沸的礼堂里,一个女孩走上舞台中央。她身形瘦小,短发贴着耳廓,眉眼干净得像雪后初晴的祁连长空,黑白分明,滤尽了所有浑浊。一身简素黑衣,在满礼堂意气张扬的青年中间,清寂得像一帧留白。她抱着把吉他,没有开场白,没有寒暄,指尖一拨——琴音像黑河夜风掠过卵石滩,轻得几乎要碎。满屋的嘈杂却像被什么东西拢住了,一点一点收束,收束,最后全沉进那几根弦的震颤里……
她弹拨演唱的是《在水一方》。
老歌,邓丽君的版本大街小巷都在放,可落在边城的夜里,从她嘴里出来,竟褪尽了市井气,倒像是戈壁深处自己长出来的。声线不扬不厉,唱到“白雾茫茫”时,细碎的尾音从鼻腔里缓缓洇出,空蒙,悠渺,像水岸晨雾一层一层漫上眉目,漫过心湖。没有刻意的唱腔,没有拿捏的情绪,就是那么一缕天然的声音,缠缠绕绕,把人裹进去,神思就飘了,不知身在何处。至收尾那个“方”字,后鼻音,被她吐得绵长、圆融,余韵顿挫相宜。那一个音节在暖黄的灯光里,慢慢盘旋,慢慢沉降,填满了会堂的每一道缝隙。
我是从乡野来的,说话带着祁连山的粗砺之气,前后鼻音向来混沌难辨。那晚头一回感受到,寻常汉字的音节,竟可以被人声打磨得这般婉转雅致。像有人把声音放在泉水里洗过,再晾在月光底下风干,干干净净,不染尘埃。那一瞬,周遭的人群、灯火、堆叠的文稿,尽数虚化退隐。天地窄缩成一方舞台,只剩一弦清音,一脉歌声,在寂静里缓缓流淌。
后来零星听说,她是张掖一位音乐人之女,音律应是自幼浸在骨血里的。可那晚的歌里,没有技艺的矜持,唯有少年人天然的清朗,伴着一把旧琴、一首老歌,落在20世纪80年代的文学夜色里,温柔得无可复刻。
曲终。琴音散尽。人声重新涌上来,谈笑的,朗诵的,笔会的相聚如常推进,热闹照旧。只是,空气里某种澄澈的气息悄然散去,心底某处极细密的褶皱被轻轻熨烫过,又不知不觉中皱了。
未几,我辞别张掖,远赴千里之外谋生。车轮碾过河西古道,雪山、戈壁、黑河、古城墙,一样一样退到身后,慢慢淡出日常的视野。那名抱琴的短发少女,自始至终未曾留名,未曾深语,像一粒沙落在戈壁深处,无声无息。
流年辗转,数十年倏忽而过。想来当年的青涩少女,如今也该到了退休的年纪,鬓边或许已染了霜。人世烟火更迭,不知她在何方,境遇几何,是否还会在某个无人的夜晚,抱起那把吉他,随口而唱那首《在水一方》?又或者,她对那个夜晚浑然不觉,那只不过是她惯常的一个夜晚。
此后经年,听过无数版本的《在水一方》,精工编曲的,舞台唱腔的,婉转恢宏,各有精妙。可再没有一个“方”字,能像那晚一样,悬在空气里,迟迟不落。那些完美的演绎,精准、规整、无可挑剔,唯独缺了边城夜风的清冽,缺了暖黄灯火的温柔,缺了年少无尘的纯粹。
当年盛极一时的张掖文学笔会,一众执纸为梦的青年,早已散落人海,各安烟火。有人弃笔从商,有人在体制内消磨半生,有人远走他乡再无音讯。文学的时代热潮悄然退潮,手写稿纸日渐泛黄,灯下围坐的热忱归于沉寂。唯有那一晚的琴音与歌声,封存于河西的长风里,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清亮如初。我曾多次重返这座边城,漠风依旧吹过旧年街巷,再也无人,携一身澄澈月色,抱一把旧琴,在茫茫夜色里,清唱一阕“在水一方”的悠远清欢。
风过河西,什么都不曾留下。又好像,什么都留下了。
□肖成年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