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克制的红彼得 无法隐身的观者


◎张岩
近年来,法国舞台上不乏对卡夫卡《致某科学院的报告》的重新演绎。法国导演乔治·拉沃当的版本于2023年6月在蒙彼利埃的“演员之春”戏剧节首演,此后在维勒班国家人民剧院、塞纳-圣但尼93省文化之家等剧院演出。如今来到2026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与中国观众见面。演出前夕,在与北青艺评的对谈中,乔治·拉沃当阐释了改编卡夫卡作品的创作方法。
乔治·拉沃当是当代法国剧坛举足轻重的导演,成长于二战后法国民众戏剧与戏剧去中心化的传统之中。他自上世纪60年代中期起投身戏剧,1968年进入格勒诺布尔的“帕蒂桑剧团”,后来成为这个剧团的核心人物。1986年,他接替帕特里斯·谢侯,与罗杰·普朗雄一道领导维勒班国家人民剧院;1996年出任巴黎奥德翁欧洲剧院艺术总监;2007年离开公立剧院体系,创办LG剧团,作品在多国上演。2016年,拉沃当获得法国文化部颁发的艺术与文学最高级勋章。近60年的创作生涯里,他执导舞台作品逾80部,涵盖话剧、歌剧和马戏等,并常亲自担任灯光设计。2015年,他曾参与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御碑亭》的创作,担任总灯光设计。
拉沃当对卡夫卡及其作品并不陌生:1976年的《脑中宫殿》是拉沃当早期的重要作品,由皮埃尔·布尔吉阿德构作的文本拼贴而成,卡夫卡的片段即在其中;2003年,他又在巴塞罗那排演了取自卡夫卡日记与笔记的《无尽的开端》。
《致某科学院的报告》由演员马努埃尔·勒·利埃弗尔独自完成,呈现了一种以演员表演为中心的简洁表达,拉沃当为这场宣言式的表演加上了巧妙的戏剧框架。拉沃当让红彼得的讲述保持克制与冷静:他并不逗人发笑,也不借控诉博取同情,更像是站在台上审视自身经历的讲述者,小说的寓言性由此在舞台上得到表达。可以说,这部小说从一开始就预设了某种与读者的对话方式,而这种方式在拉沃当的舞台处理中具有了双重性。在小说中,红彼得所面对的目光来自科学院的专家,他被当作一个可供研究和改造
的样品。读者在这一关系中是隐形的:在红彼得带有反思性的语言里,读者既不会把自己归入观察者一方,又无法完全认同那个始终强调自己与人类不同的红彼得。而在拉沃当的舞台上,这一接受关系变得复杂:观众成为红彼得的说话对象,无法像阅读文字时那样隐身,而被迫承担起对话者角色。这似乎是一个颇具双重性的设计:观众并不想为红彼得的遭遇承担责任,但又不断地对红彼得的遭遇产生情感认同。拉沃当的处理似乎意识到了这种观看与认同中的纠结。
演出结尾打开的大门,使本剧与卡夫卡的另外一篇小说《在法的门前》形成了对照。《在法的门前》的乡下人穷尽一生未能越过守卫,而红彼得则通过学习人类规范,由此通过了那道门槛。然而拉开的大门并未给红彼得带来获得接纳和归宿的感觉。萨特在《布莱希特与古典主义戏剧家》一文中写道:“剧作家让我们看到我们是什么:既是受害者,又是同谋。布莱希特的剧本感动人的原因就在于此。但我们的感动很特殊,这是一种恒久的不适感。”这样一种布莱希特式的、足以唤起现实经验反思的“不适感”,与拉沃当对卡夫卡小说的处理效果有着一定相似性。红彼得说自己既不抱怨,也不满意,声明不要任何人的评判,只是在汇报。或许与布莱希特不同的是,卡夫卡和拉沃当都没有为这一情感纠结提供现成的解决方案,而将反思和诠释的可能性交给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