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猫头鹰》:在黄昏起飞,探秘记忆的深渊


◎朱彦凝
“猫头鹰”作为剧名,仿佛天然具有莫测的神秘感。这种夜行性鸟类不由得让人联想到黑格尔关于哲学的箴言,“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时起飞”,他以此比喻人们对事物的理解与反思往往是滞后的。作为2026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首部亮相的外国作品,西班牙蒂齐纳剧团的《猫头鹰》同样承载着关于认识与时间的哲思,带领观众走进蜿蜒而幽微的记忆迷宫。
追寻远古记忆的失忆者
我们能否追溯人类群体的起源?如何确证自己的身份认同?又该怎样安放那些令人惶惑的记忆?《猫头鹰》所探讨的正是这些问题。主人公巴勃罗是一位人类学家,专门研究旧石器时期的人类遗迹,他因为一次意外患上了失忆症,甚至记不住生活中几秒前发生的事。在心理学家鲁本的帮助下,巴勃罗开始进行机械性的恢复训练,试图找回散落的记忆。然而不久以后,那些他不愿面对的痛苦往事开始一一浮现。该剧采取双线并行的叙事结构,将巴勃罗的治疗历程与他的考古探险交错呈现。
近些年,戏剧舞台上围绕“记忆”主题的作品不乏佳作,如西班牙默剧《安德鲁与多莉尼》、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制作的《父亲》,以及王晓鹰导演的《离去》等剧都曾打动无数观众。此类作品几乎都聚焦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经历,探讨爱情、亲情与个人回忆之间的温情与挣扎。在这一系列作品中,蒂齐纳剧团《猫头鹰》的切入点颇具新意,在主人公的职业身份与失忆体验之间建立起耐人寻味的张力。
在失忆后,巴勃罗唯独能清晰记起的是他人类学家的工作。在想象中,他一次次回到远古洞穴,通过岩画、骨骸等种种原始遗迹,试图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这些人类共同的终极命题。但在现实中,他又不得不面对鲁本提问的那些琐碎日常,回答“今天星期几”“你的名字是什么”等问题时,巴勃罗无所适从。这些看似简单的对话,最初让观众感到滑稽可笑,但又因为不断重复而逐渐产生了荒诞的意味,让观众感知到巴勃罗根本无法摆脱失忆的处境,心有戚戚。
考古与失忆,象征着两种相反的流向:人类学家不断靠近历史中的集体记忆,从残存的证据中拼凑出物种的起源;失忆症患者则不断失去当下的个人记忆,甚至无法确证自己的来处。舞台上,这组时间悖论被叠加在巴勃罗身上,营造出人类面对自身漫长历史的渺小与无力。
舞台的视觉意象也强化了这一主题。剧中,戴着头灯探险的巴勃罗在景片上写下“回到这里,他们看我”,但他的字迹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阴干,愈发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基于田野调查的虚构剧场
《猫头鹰》并非一部意义明确而封闭的传统戏剧作品,它希望通过多焦点、多感官的表现方式创造出更加开放多元的意义,这与创作者的艺术理念和工作方法密不可分。
蒂齐纳剧团由迭戈·洛尔卡和帕科·梅里诺两位艺术家创立于2001年,他们在巴黎雅克·勒考克学院进修期间结缘,此后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合作。20余年来,两人始终坚持一种近乎于人类学调研的工作方法。他们通常从精神疾病、战争、死亡等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类困境中选定一个主题,继而大量搜集与之相关的图文资料,并走进特定的公共场所(如医院、殡仪馆、监狱等),进行长期田野调查,体验生活,这赋予了作品真实可信的质感。但蒂齐纳剧团没有将他们获取的资料构作成严格意义上的文献剧,而是将那些现实经验再度转化为虚构的戏剧。深入细致的前期工作使得剧团的创作周期较长,25年来仅有7部作品问世。
在《猫头鹰》创作之初,英国指挥家克莱夫·韦林失忆的新闻引起了两位创作者的注意,据说韦林的记忆只能维持几秒,但音乐仍然能唤起他的身体反应。此后,二人又走访了巴塞罗那的康复机构,记录了许多医护人员和脑损伤患者的真实状态。
值得一提的是该剧对“图像文献”的使用方式。剧中,巴勃罗曾在景片上用寥寥几笔画出一头牛,与前文提到的字迹类似,这幅简笔画同样随风消失。据创作者介绍,这是对西班牙阿尔塔米拉洞窟的古老岩画《野牛图》的戏仿。这让我想起一部同样来自西班牙的剧场作品,今年6月在阿那亚戏剧节上演的《爱之历史》。该剧既对《卡萨布兰卡》《泰坦尼克号》《花样年华》等电影中的亲吻画面进行拼贴,让不同人物的面孔彼此交叠,凸显出爱情跨越不同时代和文化的普遍性;还通过一个高耸的金箔雕像致敬了克里姆特的画作《吻》,创造出一种超乎日常生活的神圣幻象。
可见,这两部作品中的图像都不只作为装饰性的舞台元素而存在,它们是可被阐释的历史文献,也是连接个体与集体经验的媒介。
诗意表达的局限
从创作思路到舞台呈现,我们能看到蒂齐纳剧团的种种亮点和诗意表达,但《猫头鹰》的整体表意仍有些令人遗憾。
最明显的就是创作者对巴勃罗个人经历的铺陈稍显杂乱,作品多次落入对巴勃罗的原生家庭、姐姐身故及三角恋情等复杂人际关系的讲述。诚然,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潜意识中的创伤经历在失忆后接连浮现,并从非线性的表达中直观感受到失忆者无助的处境,但这些片段给作品的主题表达带来了不可忽视的障碍。原因在于《猫头鹰》的戏剧构作不够精准,两条线索之间的联系基本建立在抽象的象征层面,彼此间的跳进跳出缺乏明确的舞台语汇,无法将现有的材料有效地组织在一起,令观众难以捕捉到核心主题。
尽管如此,《猫头鹰》仍然不失为一部精巧的作品,它需要观众知觉与智性的参与。走出剧场,剧中有句台词久久萦绕在我的耳畔:“问题很多,但答案很少。”人类的历史,我们的生活,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本版图源/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