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河苇鸿《镜中的细雨》:镜中的雨 落向每一座山

读河苇鸿《镜中的细雨》:镜中的雨 落向每一座山

编辑荐语

本文是本栏目收到的一篇关于《镜中的细雨》的优秀读后感。两位作者虽隔千里,但却共担一份土地的怅惘。山雨不息,思念长存,那些从山里走出来的人,终将在阅读中还乡。

文/沈周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然而,对于从大山褶皱里爬出来的人而言,那雨从未停歇,它下在镜中,更下在骨头缝里。

我是在云南的群山里长大的。

我们那个村庄小到地图上找不到名字。四面环山,如一口深井,将天空裁剪成巴掌大的一块。种土豆,种苞谷,也种苦荞,这三样都是命根子。雨水好的年景,土豆能长到拳头大,掰开,里头的瓤白得冒粉;不好的年景,连种子都收不回来,刨开干土,种下去什么,翻出来还是什么。

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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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我误以为世界便是这般模样——推门见山,山后面还是山,山和山之间塞满了雾,和更深的寂静。

后来我读了书,走了出来。但山没有走。它长在骨头里,像土豆的芽子,见土就冒。拿到《镜中的细雨》那天,昆明正落细雨。我翻了几页就翻不动了——不是读不下去,是不敢往下读。河苇鸿写的那些东西,叫崖咯嘣的花,打更的鸟,母亲留下的那双有洞的鞋,太像了。

像到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他在替我写童年。

他说母亲用过的镜子里一直下着雨。我母亲也有一面镜子,实木边框的,掉了一块皮,挂在堂屋侧墙的钉子上。母亲在的时候,每天清早对着它拢头发、别卡子,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壶嘴吱吱冒白汽。母亲走后那面镜子还在,我每次回老家都忍不住看一眼。镜面上落了一层灰,像细雨落上去又干了留下的痕迹。河苇鸿写“只有雨,仿佛是一封又一封长长的回信”,我读到这句时手是抖的。因为我也给母亲写过信,写在作业本上,写在课本的空白处,后来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没有等到回信。但雨每年都下,云南的雨季一来就是几个月,下得人心慌,下着下着人就安静了。山里人都管这叫“天漏了”。

或许,那无尽的雨声,便是逝者给予生者最漫长的回信,只是我一直没有读懂。

河苇鸿是个教师,农民的儿子。他在甘肃,我在云南,隔着一千多公里,山不同,土不同,说话的腔调也不同。但写到父亲的时候,我们几乎是同一个人。他写《挖土豆的人》,写父亲“挖了一辈子土豆,也没能把自己从那块地里挖出来”,写自己是父亲“唯一挖出来又扔出大老远的一颗”。这个比喻精准得近乎残忍。

我的父亲也挖了一辈子土豆,从清明前翻地、下种,到秋后一锄一锄刨出来,竹背篓装满了再一篓一篓背下山。每年刨出来的土豆堆成小山,他蹲在一旁抽着旱烟,半晌不说一句话。

那块地把他吃进去了,吐出来的却只有土豆。

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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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越来越弯,像一把用旧了的锄头,弯到最后几乎要贴到地面。而我,确实是被他从那块地里挖出来、扔出去的那一颗土豆——扔到了县城,又扔到省城,扔到他一辈子没去过的地方。

他写《空房子》,母亲走后房子空了一半,父亲走后就彻底空了。“空着,仍不肯倒塌;空着,无物能填充,只为父母而空着。”他写夜里梦见回家敲门,“空,空空,空空空”,敲得久了,屋里突然传来划火柴点灯的声音。我读到这儿把书合上了,坐了很久。

因为我也做过这样的梦。梦见回家敲门,门板上旧漆皮还在,手一碰簌簌地掉。母亲在里面应一声“来了”,然后是去摸索屋里灯开关的声音,电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然而睁眼,唯有窗外虫鸣声声叠叠,夜色如渊,深不见底。

河苇鸿在自序里说,写诗是他在纸上还乡。这句话一下子钉进了心里。他还引了海德格尔的“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引了加缪的西西弗斯“从无意义的劳作中找到意义”。这些话我读得慢,因为它们不只是在谈诗,是在谈一个人怎么活。一个农民的儿子,脚踩在泥巴地里,仰头看天,想把活着这件事说清楚。他说他想用一把铁农具的方式,说出泥土的黑暗、潮湿、温暖、无声的疼痛,还有地里头那种拔不掉的劲。

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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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一句话“越过山丘,却发现无人守候”。这句话和河苇鸿的诗搁在一起,让人心里说不出地堵。我们这些从山里走出来的人,翻过一座又一座山丘,鞋底磨穿了一双又一双,总以为前方有什么在等着。等日子翻过去了,回头再看,曾经守候的人都不在了。父亲还在那块地里一锄一锄刨土豆,母亲那面镜子还挂在堂屋墙上,可他们已经不在了。

但河苇鸿没有停在悲伤里。他说写诗是热爱世界的方式。他把所到的每一处都当作故乡去热爱。这让我想到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巨石推上去又滚下来,周而复始,可西西弗斯推石的时候会留意石头的纹路、人体留在石头上的汗水和体温。日子本没什么意义,可人认认真真往下过,它就慢慢的被填满了。河苇鸿写诗,也是这样。他不是在逃避什么,是在一堆看似无意义的日常里找到那些值得被记住的瞬间,郑重地写下来。

文学评论家谢有顺曾说:“文学最打动人心的,依然是诚与真。”我从前总觉得这是句正确的废话,直到读了河苇鸿的诗,才真正掂出这句话的分量。他不炫技,也不煽情,就是老老实实地写。可这么一写,那些寻常物件全活了,有了体温。

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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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镜中的细雨》,我把它搁在枕边,好几天没有翻第二遍。它把我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全翻上来了,母亲蹲在灶前吹火,火光照着脸上的皱纹,灶膛里松毛噼啪响;父亲背土豆下山,绳子勒进肩膀,汗把衣裳湿透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村里清晨第一声鸡叫,黄昏最后一缕炊烟。这些东西被我压在记忆最底层,上面盖满了城市生活的水泥。河苇鸿的诗像雨,一点一点渗下去,把它们泡软,泡松,慢慢浮上来。

他在自序最后说,这些文字“表明我活着或活过,表明我爱着或爱过”。我想,这也是我读这本书的意义——它让我想起,我也曾活过,爱过。在那些云南的山里,在那些空了的房子前面,在那些下不完的雨中。诗不能把母亲还给我,不能让父亲从地里站起来,不能让老屋的灶台重新烧起来,铁锅里的水重新翻滚。但诗能让那些失去的东西在纸上再活一遍。

镜中的细雨还在下,落向甘肃的崖畔,也落向云南的山坳;落向每一个翻过山丘的人,落进我们骨头缝里最柔软的地方。

本文作者简介

沈周,记者,作品及署名、联合署名文章见于央视新闻、解放军报、人民日报及多家省部级媒体。笃信文以载道、修辞立其诚,写作关注时代发展与基层实践,追求真实、克制、有温度的表达,愿以文字记录时代,以笔墨抵达人心。

(甘肃民族出版社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