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寻陇丨敦煌故城:它为莫高窟的开凿埋下伏笔
站在敦煌故城的遗址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几截孤独的黄土残墙。它们沉默地矗立在党河西岸的旷野上,身后是鸣沙山起伏的金色脊线,面前是绿洲上蒸腾着炊烟的村舍。夕阳西下时,残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然而,若将目光从残垣上移开,投向更深的时光里,这片土地曾拥有过的,却是一座让风尘仆仆的戍守者和迁徙者都生出“故乡情愫”的壮丽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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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到敦煌找“古城”,会被导航带到西南郊那座仿宋影视城(1987年为拍《敦煌》所建)。
那里是很好看,但不是真正的古迹。真正的汉唐敦煌郡城、唐代沙州城,其实就趴在党河西岸、七里镇白马塔村一带。当地人叫它:旧城墩、敦煌故城,史书与文保定名:沙州故城遗址。

敦煌的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宏阔的期许。东汉应劭注《汉书》时言:“敦,大也;煌,盛也。”这并非对实况的描述,而是对一种愿景的命名。而敦煌真正配得上这个名号的时代,始于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元鼎六年,敦煌郡正式设立,一座城池在党河西岸拔地而起。
它的选址,堪称帝国顶级地缘智慧:
背靠党河绿洲、手握祁连雪水,向南直通阳关,向北扼守玉门关要道。
东来车马入中原,西去使节出西域,所有丝路人流、物流,都在此汇聚分流。史书所言“华戎所交,一都会也”,指的正是它的繁华景象。
此后数百年间,这座城见证了太多。它是丝绸之路从河西走廊进入西域的“咽喉锁钥”,南出阳关,西出玉门。驼队商旅从这里出发,载着丝绸与漆器走向罗马,又从西域带回宝石与香料,东汉史书留下“胡商贩客,日款于塞下”的记载。可以想象,那些九死一生走出碛石盐泽的行旅者,远远望见敦煌的城郭与绿洲时,该是怎样的狂喜。对当年的他们而言,这座城不亚于传说中的天堂。
然而敦煌的命运从来都与战火纠缠。它最早的居民是月氏,匈奴赶走了月氏,汉朝又大败匈奴。此后吐谷浑、吐蕃、回纥相继与中原王朝争夺这片绿洲。公元421年,北凉沮渠蒙逊围攻此城时,三面筑堤,引水灌城,西凉国灭。城破之夜,水漫城池,财富与生命一同沉入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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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中期全力固守嘉峪关,嘉靖三年(1524)封闭关西、废弃沙州卫。沙州彻底脱离中原稳定管辖,这座古城沦为荒边废土,城郭无人修缮,日渐荒芜坍塌。
到了清雍正三年,党河决堤,山洪暴发,这座已经残破的故城终被冲毁。居民被迫迁往党河东岸,另筑新城。
今天我们还能看到的故城遗址呈长方形,东墙已被洪水冲坍,南、西、北三面存有断断续续的城垣。据测量,城东西宽约718米,南北长1132米,夯层厚约12厘米,垣基宽6至8米,残高约4米。
这些数字是冰冷的,但若将它们铺展在想象里:一座南北超过一公里、东西超过七百米的城池,当年该是怎样的规模。四角曾筑有高大的角墩,如今仅存西北角一处墩台,高约16米,下部夯土版筑,上部土坯垒砌。西墙正中还残留着一座门洞,那应当是当年的西城门——多少商队曾从这里进入敦煌,多少戍卒曾从这里出关西行。
城内如今已辟为农田,地表无遗物可觅。但脚下的泥土,踩着的就是汉代的夯层。田埂的宽厚处,或许就是当年的街巷。这种“无迹可寻”反而比任何复原的城墙更让人心悸,你脚下每一寸,都埋着两千年的尘土与故事。

故城南面,有一座塔。塔不高,约十二米,九层,土坯垒砌,外涂草泥与石灰。它叫白马塔。
关于这座塔,敦煌流传着一个动人的故事。前秦时,高僧鸠摩罗什从龟兹东归传法,途经敦煌,所乘白马忽然病倒。传说白马在梦中告诉他,自己是上界天骝龙驹,奉星主之命伴他弘法,如今已入阳关大道,使命完成,当返天界。鸠摩罗什惊醒时,白马已死。他悲痛不已,为报答白马驮经护送之劳,便以佛教仪式安葬了它,并建塔纪念。仪式持续了九天。
塔身九层,据说象征白马九岁之龄。底层呈八角形,二层至四层折角重叠,五层莲花形,六层覆钵形,七层法相轮形,八层六角坡刹盘,每角悬风铎,九层为连珠式塔尖。形制层层不同,古朴而别致。当地百姓说,每逢农历七月二十四(白马下葬之日)塔下还能隐约听到长嘶声。
当然这只是个传说。但白马塔的存在本身,却指向了一个真实的历史维度:敦煌作为佛教东渐中继站的地位。从西域来的僧侣,走过无垠戈壁,必须在敦煌憩息休整,清理经卷,作东传的准备。正是在这样的往来中,敦煌逐渐成为佛学兴盛之地,也为后来莫高窟的开凿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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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敦煌知县苏履吉曾将“古城晚眺”列为敦煌八景之一,并留下诗句:“雉堞迷离映夕阳,城西原是古敦煌。榛苓已作今时慕,禾黍谁怀故国伤。最羡三秋呈霁色,依然四郡镇岩疆。闲来纵目荒郊外,一阵清风晚稻香。”
这首诗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它写的是废墟,却不止于感伤。“榛苓”与“禾黍”是《诗经》中的意象,暗含故国之思,但苏履吉笔锋一转,落到眼前的“三秋霁色”与“晚稻香”上。荒郊之外,风吹稻浪,香气扑鼻。废墟之美,不在于残缺本身,而在于残缺与生机的并置:汉代的城墙,宋代的田垄,清代的稻香,一层层叠压在这片土地上。
敦煌故城最终成了眼前的断壁残垣。名士济济、驼队商旅川流不息的喧嚣没有了,一座名垂华夏的壮丽城池消失了,只剩下几截黄土夯层,努力保持着历史的纯朴风貌。
但人类的记忆不能抹去。即使这样荒芜的景致,仍然是一个能够眺望的地方。

在无限的夕阳中,波涛起伏的鸣沙山犹如燃烧的火焰,残破的城墙也似激情喷涌。只有这样的眺望,才能使人领略敦煌的含义:从戈壁和沙漠抵达敦煌,也就是从极度的绝望抵达希望。壮烈的情怀,流露于文人的笔触,也沉淀在每一个驻足者的肃穆注视里。
故城遗址脚下的泥土是汉代的,头顶的夕阳是亘古的,而风里飘来的,依然是那片绿洲上不变的稻香与瓜果的气息。这,也许就是一座废墟所能给予的最温柔的东西。
文丨奔流新闻记者 刘小雷
(奔流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