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被题目遮住的真正主题
何泊云,1981年生于甘肃静宁,中国诗歌学会理事。他植根陇原乡土,笔挟山河诗意,作品刊发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诗选刊》《飞天》《朔方》等名刊,诸多篇诗歌还收录于各类年度选本。先后出版诗集《夜的眼睛》《我是再生的秋野的王》《修行书》《第三种光》,在文字间守望大地与心灵的微光,成为甘肃诗坛一抹亮色。
何泊云的诗集《第三种光》共编入诗歌216首,但其中真正写日光、月光、灯光、火光的只有12首——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把钥匙:“光”是诗集命名的主题,却不是诗集全部要歌颂的内容。撑起这本文集的,是西北黄土高原上一个村落的生老病死、春种秋收、工匠百艺与敬天祭祖、家长里短的“琐事”。换句话说,何泊云笔下的“第三种光”,并不在天上,而在人间的炕头、灶台、戏场、地摊、灵前、坟上——它是炉火、灯花、寿木上的喜鹊窝、纸板胡被点燃时腾起的灰白鸟群、清明山坡上被手机镜头框住的桃花杏花。民俗之光,才是这部诗集真正的光源。

诗人何泊云近照
《第三种光》的民俗事象诗语欣赏
劳作与生计民俗。《信仰者》(祖母跪耕):“她锄草时,跪着/拔扁豆时,跪着/拾洋芋时,也跪着/……干净得只有她,双膝向前挪动/留下的长长的印迹。”
木匠工具之俗。《在春光与墨斗之间》:“一截掉了皮的榆木、断柄的斧头/或一只满是灰尘的墨斗。”
生活之俗。《哑巴爷》(割草铡料、赶集交易):“翻一座大山/去割月光的草……在铡草机上粉碎,拌好料”“每年落雪的前夕……一两束星光总被赶上集市/变换成大炭、大米、防寒服和白酒。”
《磨刀人》(走巷手艺人):“他选择在午饭时叫喊/一遍遍地/喊钝锈之器出来/他只带着三块石头和水。”
《木头和斧头》(敬烟待客、劈柴评木):“有过去的人,会劝其抽支烟再走。”
丧葬、祭祖与岁时仪礼之俗。《雨中的葬礼》:“她抱住了起灵人的腿,渴望奇迹出现/……躺在棺木中/安静的母亲,始终没有答应她一声/响亮的雨声完全遮住了她嘶哑的哭声。”
《喜鹊》(寿木):“最后,它选择把巢建在我祖父的寿木之上/一棵执意活在黄土高原腹地的大柳树上。”
《纸板胡》:“一把纸板胡,让火一下子拉响了/惊起无数只灰白色的鸟儿……这是埋怨了他多半生的妻子/三天时间糊成的……‘你闲了,不操心了,好好耍去'。” 《织》:“她唱着刚学会的一板秦腔/手中的蓝毛线有节奏地蹿动/这是给远方的儿子又一次准备新衣/……丈夫会背到僻静处偷偷烧掉。”
《寒衣》(寒衣节工艺):“炕上铺满了彩色的纸和纸屑……多次对折过的纸,在她左手上/旋转成一件件巴掌大的衣服/她铺开,摊匀棉花,用筷子头/蘸上面浆,慢慢黏合。”
《清明这一天》:“一个个远嫁或远居于新疆、宁夏、内蒙古和四川/……我用手机只拍开着桃花和杏花的大山高处/我怕她们看见低处亲人的坟冢。”
《化鸟》(灵魂化鸟):“妈妈,如果我想你了/我会化成一只知更鸟前来看你……停在墓碑之上。”
《一只会叫人乳名的鸟》:“我听了半天,是在叫你四爷的名字……我们话里的他们已溶解于人世。”
《失魂》(魂魄观):“他越来越坚信人有三魂七魄。”
婚育与人生仪礼之俗。《黑玫瑰》(定亲、吃酒):“有人吃酒路过/甩了句:黑女子今天定亲了。”
《离开》(婚礼):“你想起了一场盛大的婚礼/一个姑娘溢香的白婚纱/被一个小伙,站在/渐融的雪上,高托成云雾。”
民间信仰与自然禁忌。《信仰者》(敬天):“祖母死后,我再没有看到过/有人像疼娃和敬天一样待它了。”
山神禁忌。《收割竹子的人》:“对一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人/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智慧,神圣而不可亵渎。”
游艺、非遗与儿童游戏之俗。《皮影戏》(皮影):“唯独他,在后面的空场地上/借着月光,学着牛皮人儿的动作/模仿着人群时长时短的影子。”
《糖人》(吹糖人):“盯着一个糖人,笑眯眯地看/像个孩子一样,站着不走/第一次吃糖人的母亲。”
《拉二胡的人》(民间乐器):“他拭去了琴筒之上血样的土……琴头的马竖起了湿润的耳朵……吐着火焰的蟒蛇都抬起头来注视着他。”
《舞者》(社火武舞):“来了一连串的风火轮/立身射燕、大射燕和探海动作。”
《男孩的泥罐》《捡酒瓶的孩子》《雪人》(儿童就地取材的游戏):“用泥巴围成一个黄褐色的罐子……便在底部放了一面小铜镜。”“用捡来的酒瓶围成一座花坛/起初是酒香,而后是花香。”

《第三种光》的民俗事象写作的价值
把“光”从天空还给人间,让抒情有了物质重量。诗集题为《第三种光》,而写“光”的诗歌只有12首。真正的光亮来自民俗点燃的火:母亲冬夜守着的“模糊的炉火”、纸板胡“让火一下子拉响”、杏子落地“像火球滚动”、男人把自己“活成了酒”的“会燃烧的力量”、银杏叶拼就的“灯花”。这些都是人造之光、仪式之光、手艺之光——人在土地上自己点起来的光。民俗书写的第一重价值,就是让诗集的命名落到实处:它避免了无物的抒情,每一缕光都挂在具体的器物与动作上——墨斗、铡草机、三块磨石、筷子头蘸的面浆。没有民俗,光是形容词;有了民俗,光是动词。
为一方水土立“诗性民俗志”。静宁、原安镇、高家湾、黄土高原、旱柳、洋芋、扁豆、毛驴、秦腔“一板”、牛皮人儿——这些地名、作物、器物与方言词构成了一个可熟悉可辨识的文化地理坐标。更难得的是诗人对工序细节的实录能力:磨刀人“只带着三块石头和水”,做寒衣是“对折—摊匀棉花—筷子头蘸面浆—慢慢黏合”,糊纸板胡用了“三天”,点花是“轻轻一点”。这种精确使诗歌具有了近乎民俗学“深描”的价值:它记下的不是“有这么个习俗”,而是“这个习俗是怎么用手做出来的”。对读者而言,这是文学;对地方而言,这是档案;对民俗而言,这是经典。
让人哀伤获得公共的仪式形式。这部诗集最痛的部分是丧亲——丧母、丧子、丧父、丧祖父、丧外公、丧四爷。悲伤若无形式,便只是崩溃,民俗恰恰提供了“可以做的动作”:抱住起灵人的腿、哭、折纸衣、糊纸板胡、织毛裤再偷偷烧掉、清明拍一帧开花的山头给远方的姐妹。民俗把不可承受的痛转化成可执行的仪礼,诗歌再把仪礼转化成语言。民俗是情感的容器,诗歌是容器的铭文——二者叠合,才有了《雨中的葬礼》里那句“雨落到金黄的梨树和玉米上,有点凉/落到一些人的记忆中,有些疼”的克制与含蓄。
挽留与立传的民俗书写意义。这些诗写于城镇化、棚户区改造、人口外流的时期。诗里到处是“走”:姐妹远居新疆、宁夏、内蒙古、四川;年轻人辞掉大都市工作又独身归来;婆婆被媳妇赶来赶去;孩子被接到乡下念书;磨刀人的叫喊、地摊上的糖人、走街串巷的皮影,都在退场。“路好了好,路好了好走”——母亲重复的那句话里,藏着整个乡土的悖论:路修好了,人也走光了(读着读着,我们潸然泪下)。
在这样的时代裂变中记录民俗,本身就是一种时光的挽留。而诗人选择记录的对象——哑巴爷、磨刀人、拾荒老人、养羊的女孩、糊纸板胡的妻子、织毛裤的老母、第一次吃糖人的母亲——都是无名的普通人。民俗写作让无名的手获得了尊严:“他只带着三块石头和水”这一句,就磨出了一个人一生的分量。这是诗集最朴素也最有力的人民性。

《第三种光》的民俗事象的传承作用
从实物载体到文本载体记忆。民俗物件是“记忆的容器”——寿木、寒衣、毛裤、纸板胡、泥罐里的小铜镜,都承载着对亡者与故土的具体牵挂。当仪式随人口流动难以为继(清明回不来的姐妹、被烧掉又年年重织的毛裤),诗歌本身成为新的历史容器:这些诗就是纸上的寒衣、文字里的寿木、纸板胡奏出的哀愁音乐。实物会朽,文本可复制、可远播、可被异乡人反复阅读——民俗由此获得了跨越地理离散的传承脉络。
工序载知识存实践过程记忆。非遗传承最怕的不是没人知道“有这个东西”,而是没人知道“怎么用手做出来”。何泊云的写法恰恰对准过程:三天糊一把纸板胡、三块石头加水磨钝锈钝之器、筷子头蘸面浆黏合彩纸、月光下学牛皮人儿的动作。这些工序式的诗句,把“身体技艺”复刻进了语言。一个有心的读者,理论上可以照着诗句把寒衣重新做出来——这就是文学对活态传承最实在的贡献:它保存了操作链,而不只是一个名词。
信仰为情感技术传与亡者共处之道。“我会化成一只知更鸟前来看你”“人有三魂七魄”“鸟在叫你四爷的名字”“像疼娃和敬天一样”——这些民间信仰不是迷信的残余,而是普通人安置死亡、延续关系的情感技术。它们回答的是一个永恒的问题:亲人没了,怎么继续相处?诗歌把这些信仰写出来,让被现代理性掏空的读者重新看见:我们仍需要这样的技术来安置悲痛。传承的不是神灵,而是“让死者继续活着”的能力。
儿童视角揭示的机制模仿传承。诗集反复出现孩子模仿成人的场景,这恰恰点破了传承的真正机制——《皮影戏》里孩子“借着月光,学着牛皮人儿的动作”。《孩子王》里他把自己“幻想成齐天大圣”,《有风的黄昏》里“我模仿他走路的样子,我得亲身试试”。学皮影、学英雄、学父亲走路,是同一件事:民俗不是被教授的,是被模仿、被身体习得的。而诗歌本身也是一种模仿与传递——诗人模仿祖母跪耕的姿势、父亲磨刀的架势、母亲折纸衣的手势,读者再通过这些诗句去模仿一种看待乡土的方式。诗的传承功能与民俗的传承机制,在此同构。
共同体再生产及其现代变形。清明上坟、定亲吃酒、赶集、村口两棵杏树下的老人闲谈、皮影戏场——民俗的根本功能是把分散的人聚成“我们”。值得注意的是,诗人也记录了民俗在当代的变形:《清明这一天》里,远嫁四省的姐妹无法归乡,“我”用手机拍下大山高处的桃花杏花发给她们,刻意避开低处亲人的坟冢——祭祖的形式从“上坟”变成了“云端分享”,但不让亲人哭出声、维系情感联结的功能没变。诗歌把信息时代的这种变形本身记下来,等于承认:民俗不死,它只是在换媒介。记录变形,正是为了让传承不断线。
方言与声音的民俗声带。“殁”“寿木”“起灵”“洋芋”“扁豆”“胡基蛋”“一板秦腔”“乳名”——方言是民俗的声带。当一只鸟被听成在叫“四爷”的乳名,一套关于亲族、辈分、亡者的整个乡土称谓体系便被激活了。诗歌保留这些词,是保存一整套感知与命名世界的方式:没有“殁”字,就写不出《糖人》里“像我殁了二十五年的外公”那种西北人特有的、把死亡说得像出远门的语气。

结束语:不灭的手艺之光
回看何泊云《第三种光》里的216首诗歌,写“光”的只有12首,写“火”的却贯穿始终——炉火、火苗、灯花、如火焰的杏子、会燃烧的酒、被火拉响的纸板胡。民俗之火,才是《第三种光》真正要命名的内容:它不是太阳施舍的光,也不是月亮反射的光,而是人在土地上自己点燃、代代相传、可以被重新点亮的生命之光。他的民俗诗歌写作的价值,在于把光从天空还给人间;其意义在于为消逝中的乡土与无名者立传。而其最大的传承作用在于——当仪式难以为继、人群四散、手艺断档,诗歌成了那件可以反复打开、反复取暖的“纸上的寒衣”。民俗让“我”的哀伤变成“我们”的仪式,而诗歌让仪式变成可以跨越千山万水、千秋万代,被下一代重新穿上的“衣裳”。(作者:王知三 靳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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