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红色印记】长征时期毛泽东在甘肃的诗词创作

走过岷山(油画) 孙立新

毛泽东诗作《七律·长征》

六盘山(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
中共甘肃省委党史研究室
1935年9月至10月,毛泽东率领红一方面军长征途经甘肃,在短短1个多月的时间里,毛泽东接连创作了《念奴娇·昆仑》《七律·长征》《清平乐·六盘山》等不朽诗篇。这些诗词不仅是长征胜利的艺术见证,更是甘肃大地上最珍贵的红色记忆。
在毛泽东革命生涯中,甘肃是一方承载着特殊记忆的土地。1935年9月,红一方面军突破天险腊子口,翻越岷山,进入甘肃境内,终于走出了雪山草地,来到陇原大地。正是在这片土地上,红军迎来了长征胜利的曙光。甘肃的山水草木、城池村落,成为毛泽东笔下磅礴诗篇的鲜活素材;而他的这些诗词,也为甘肃的红色历史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页。
1
翻越岷山后,毛泽东创作了一首气势恢宏的词——《念奴娇·昆仑》: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
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
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关于这首词的创作时间和地点,学界历来有不同说法。但毛泽东在1958年曾自注“调寄念奴娇·登岷山”,说“一九三五年,红军长征时,我登上岷山,看到昆仑山脉,有感而作。”从地理上看,岷山属横断山脉,红军翻越岷山后远望连绵起伏的群山,正是最自然的创作场景。
词的上阕,毛泽东以“横空出世”四字起笔,突兀峥嵘,将昆仑的磅礴气势、高大形象和久远历史尽显无遗。“阅尽人间春色”赋予昆仑以生命和历史的深度,仿佛它是见证过整个人类历史沧桑的巨人。“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以玉龙比喻雪山连绵,写其威力之巨,昆仑山高寒险峻的自然特征在此得到了尽情的展现。“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则是从自然现象转向人间灾难,写出了昆仑山的水患给百姓带来的灭顶之灾。最后以“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收束上阕,以一个历史巨人而非渺小个体的眼光,审视这古老民族的命运和自然历史。
下阕陡转,“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以第一人称直接向千万年不可一世的莽莽昆仑下达命令,语气之果决、态度之强硬,显示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主人翁意识。“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的奇崛想象,更是要将改造世界的宏愿化为斩截利落的行动。倚天抽剑的形象极具视觉冲击力,显示出诗人吞吐宇宙的非凡气魄。“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的分配方案,表明这种改造不是夺取也不是毁弃,而是以一种赠予的姿态与世界人民共享成果。
据毛泽东1958年的批注:“昆仑:主题思想是反对帝国主义,不是别的。改一句:‘一截留中国’,改为‘一截还东国’。忘记了日本人民是不对的,这样英、美、日都涉及了。”这段自注告诉我们,这首词表面写自然之山,实则抒革命之志,是共产党人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气量的集中体现。
在岷山,毛泽东的目光已经超越了长征的艰难险阻,投向了更广阔的世界——他要“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这种超越时空的宏大气魄,正是中国共产党人“为人类求解放”初心的诗意表达。在红军力量尚弱、中华民族面临深重危机的历史时刻,毛泽东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足见其思想高度和政治远见。
2
1935年9月18日,红军突破天险腊子口后,翻越岷山,先头部队到达甘肃南部宕昌县的哈达铺。这是一个少数民族聚居的小镇,素有“陇南重镇”之称。经过雪山草地的长途跋涉,红军将士们历经艰辛、衣衫褴褛,但哈达铺的群众却像对待亲人一样迎接这支队伍。镇上药材铺、杂货店、饭馆纷纷开门营业,红军总政治部提出了“大家要食得好”的口号,每人发给一块银圆,改善伙食。红军战士们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体力得到极大恢复。
然而,真正让毛泽东心潮澎湃的是几张报纸。9月21日,毛泽东看到在哈达铺邮政代办所缴获的国民党报纸时,一条消息让他眼前一亮:陕北有相当大的一片苏区,还有徐海东率领的红二十五军有可能与刘志丹率领的红二十六军会合。
自长征以来,中共中央对落脚点的选择一直处于不断调整之中——从最初的湘西,到川黔边,再到川西或川西北,始终未能最终确定。此时,得知陕甘有革命根据地和红军队伍,意味着红军有了落脚点。
9月22日,毛泽东在哈达铺的关帝庙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他站在庙前的土台上,满怀信心地说:“民族的危机在一天天加深,我们必须继续行动,完成北上抗日的原定计划。首先要到陕北去,那里有刘志丹的红军。从现地到刘志丹创建的陕北革命根据地不过七八百里的路程。大家要振奋精神,继续北上。”
毛泽东还宣布了对部队进行整编的决定:红一军、红三军、军委纵队合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共三个纵队,7000余人。彭德怀任司令员,毛泽东任政治委员。毛泽东等中央领导人在哈达铺提出向陕甘革命根据地前进,为红军长征又一次指出了新的前进方向。
沿着渭河一路北上,9月27日,陕甘支队到达通渭县的榜罗镇。这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小镇。当晚,中共中央在榜罗镇的一所小学里召开政治局常委会会议。会议正式决定:改变俄界会议关于在接近苏联建立根据地的决定,确定将中共中央和红军的落脚点放在陕甘革命根据地,保卫和扩大苏区,以陕甘苏区来领导全国革命。这个决定意味着:红军长征的最终落脚点明确了。对于毛泽东来说,这一决定既是对哈达铺情报的确认,也是对自长征以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红军向何处去”这一重大战略问题的最终回答。
榜罗镇会议后,毛泽东的心情格外舒畅。在通渭县文庙街小学接见陕甘支队一大队先锋(遣)连时,第一次公开朗诵了著名的《七律·长征》。据当时的红军指战员回忆,毛泽东站在讲台上,用他那浓重的湖南口音,充满激情地高声朗诵: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这首诗是毛泽东对长征的概括性总结,也是他向全军战士发出的胜利宣言。诗中既有对长征艰难险阻的真实描写——“远征难”“万水千山”“金沙水拍”“大渡桥横”,更有对革命英雄主义的热情歌颂——“不怕”“只等闲”“腾细浪”“走泥丸”“尽开颜”。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一句,写的就是刚刚翻越岷山进入甘肃的亲身经历。岷山地处四川省北部和甘肃省南部边境,绵延千里,海拔均在2000米以上,山上终年积雪。红军翻越岷山,是长征路上最艰苦的路段之一。而正是在翻越岷山之后,毛泽东的心情从“沉郁”转向了“豁然开朗”。
这首《七律·长征》,被公认为“诗史合一”的典范之作。它不仅将二万五千里的万水千山凝练为八行诗句,更将红军将士不畏艰难、勇往直前的英雄气概展现得淋漓尽致。在通渭县的这次朗诵,是这首诗第一次公开发表,其场景之庄重、气氛之热烈,足以载入史册。通渭,也因此成为《七律·长征》的首发地,在毛泽东诗词传播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3
翻越岷山之后,陕甘支队继续北上。10月上旬,红军击溃了国民党马鸿宾骑兵的堵截,进入甘肃固原县青石咀(今属宁夏)。10月7日,红军在六盘山前的青石咀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扫清了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后,一鼓作气翻越了长征途中最后一座高山——六盘山。
六盘山纵贯甘肃、宁夏和陕西,古有“关中项背、河陇咽喉”之称,最高峰海拔2900多米,山路盘旋曲折,绕六重才抵达山顶,故名曰“六盘山”。当毛泽东登上六盘山之巅,极目远眺,天高云淡,大雁南飞,西风漫卷,红旗猎猎,他不禁诗兴勃发,酝酿出了《清平乐·六盘山》: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这首词的上阕,大雁南飞,既是实景,更是诗人情感的寄托——大雁飞向的南方,是红军的老根据地,那里还有许多战友在艰难地打游击,还有红军的亲人、乡亲。毛泽东站在六盘山巅“望断”南飞的大雁,这一“望”,蕴含了多少对战友和亲人的牵挂与思念。“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化艰险历程为“屈指”间的轻描淡写,举重若轻。“不到长城”一句,既是表达对革命成功的坚定意志,更是一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进取精神,后来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经典表达。
下阕“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以鲜艳的红旗在瑟瑟秋风中傲然飘扬来对抗深秋的肃杀。红旗在秋风中飘扬,是红军旺盛生命力的象征,也是革命事业不可阻挡的宣告。“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以“长缨”喻革命武装,用典出自汉代终军请缨的故事,“苍龙”则喻指蒋介石。诗人以反问句式将对最终胜利必然到来的确信包藏其间,含蓄而有力。
六盘山,作为长征途中翻越的最后一座高山,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翻过这座山,陕甘革命根据地就在眼前。毛泽东在六盘山巅作的这首诗,既是对长征历程的回顾与总结,更是对即将开创的革命新局面的展望与憧憬。
甘肃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为毛泽东的诗词创作提供了灵感源泉。岷山的千里积雪,六盘山的高峰,陇原的黄土沟壑,都化作了诗中雄浑壮阔的意象。毛泽东在行军转战、指挥作战的百忙间隙创作的诗词,不仅为甘肃红色历史增添了浓墨重彩的精神印记,更化作陇原大地上熠熠生辉的红色精神瑰宝。这些诗词不仅是文学艺术上的不朽杰作,更是伟大长征精神在陇原大地上的生动体现。它们记录了一个伟大转折的到来,见证了中国共产党人从挫折走向胜利的艰难历程。
今天,当我们再次诵读这些诗词,依然能感受到那份超越时空的精神力量。“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这种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的英雄气概,至今仍激励着陇原儿女在新时代长征路上奋勇前行;“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这种坚韧不拔、迎难而上的进取精神,至今仍是甘肃人民攻坚克难、干事创业的强大精神动力……
如今,哈达铺的红色印记清晰可见,榜罗镇的会议旧址保存完好,六盘山上的红军长征纪念碑巍然矗立。在这片红色土地上,毛泽东的诗词已经融入山川,融入河流,融入甘肃人民的精神血脉之中。它们不仅是一段峥嵘岁月的艺术再现,更是指引新时代新征程的永恒精神坐标。
执笔:李晓军
(甘肃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