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与菊为邻
楼下小院的墙角边,不知是谁栽种下几丛菊花。秋日的晨光斜斜落下来,我凭窗坐着,恰好就可以望见那一片错落的花枝。
从前读诗文,总以为菊花自古以来,便是隐士专属的花草。每逢秋天翻看诗词,处处都写篱边秋菊,写陶渊明采菊的闲逸。后来慢慢读书才晓得,史实并没有后世诗文描绘得那样富有诗意。史书上并没有记录陶渊明在自家屋边成片栽种菊花。那句“采菊东篱下”,或许只是秋日行走时随手撷起路边开放的野菊。只是岁月流转,一代又一代文人反复吟咏,篱下种菊的印象,才深深留在后人心里。
乱世之中的陶渊明,其实并没有那么轻松潇洒。很多人只记住悠然南山的那份闲适,却常常忽略他辗转谋生的窘迫。几番出外做官,几番抽身退回乡野。他也曾寄希望于官场,盼着能够有所作为。可东晋末年的世道纷乱,官场之上倾轧不休,他不愿委屈本心去迎合权贵,终于辞去彭泽县令,回到乡间过日子。归家之后的日子远非田园牧歌,家中田地遭遇旱涝,收成微薄,时常要忍受饥寒。灾年的时候,他甚至出门向邻里乞食。
就在这样窘迫的生活间隙,才有了那一回采菊。秋日的黄昏,漫步篱畔,偶然摘下一朵野菊,抬眼便望见远处起伏的南山。一刹那内心释然,于是写下那行千古流传的诗句。他不是刻意寻一处山林,一心只想躲开尘世;是现实无路可走之后,于清贫当中守住自我。
往后的岁月里,菊花便渐渐和他的生命纠缠在一起。后世无数失意的读书人,每当仕途受挫,便会想起陶渊明,也想起这一丛秋菊。杜甫流落西南,漂泊于蜀地,秋日饮酒,篱前赏菊,满腹的愁绪借花抒发。还有陆放翁,晚年闲居山阴,秋风起时,庭院菊花开了,他对着花枝饮酒,心底依旧放不下家国,并没有因花而忘却世事。他们都爱秋菊,可并不都向往遁世隐居。
我常常下楼,缓步走到花丛旁边静静站一会儿。这几丛菊花就长在院墙脚下,泥土普通,也没有专人精心打理。没有人日日施肥修整,任凭秋风掠过,夜里寒霜降落,依旧慢慢绽开花瓣。不像春时的桃李,赶着暖风匆匆盛放,热闹一阵便迅速零落。菊花偏偏迎着寒凉开放。可我望着这些花朵,又不愿简单把“孤傲清高”的标签直接贴上去。花本没有刻意选择什么品格,是看花的人,把自己的心事寄放在花瓣之上。
风掠过花枝,细碎的花瓣轻轻颤动。我站在花前,心里不由得生出许多疑问。同样面对世道的困顿,有的人一心追名逐利,顺着世俗的风浪往前奔走;有的人索性一蹶不振,任由失意消磨意志。而陶渊明,在衣食难以周全的日子里,如何守住内心,不被穷苦磨平心性?后世那么多遭逢坎坷的文人,站在菊前,他们又究竟从花朵身上看见了什么?
菊花只是默默开着,并不给出答案。寒霜落在花瓣上,它依旧从容舒展。真正可贵的,从来不是菊花本身,而是人在逆境之中的抉择。陶渊明身处饥寒,没有刻意标榜清高,他下地耕耘,也承受劳作的辛苦。如果境遇尚可,他未必不愿意出来做事;既然世道不容,便安下心来过寻常日子。这和后世有些文人一味标榜避世、故作疏放,原是两回事。
世人总爱借菊花言说隐逸,以为与菊相伴,就可以躲开世间所有烦扰。其实不然。隐居不等于彻底放下责任,内心的安宁,也不是花草所能直接赐予。花就在院墙脚下静静生长,寒来暑往,一季又一季花开花落。它只是安静地立在泥土之上,看人来人往,看俗世之中的悲欢起落。
我依旧常常凭窗,与这一丛秋菊遥遥相望。不必刻意去效仿古人归隐山林,身处烟火人间,一样可以守住内心的分寸。日子里有奔波劳碌,也免不了失意困顿。倘若内心保有一份清醒,不随世俗的浪潮盲目沉浮,寻常生活之中,也自有属于自己的篱下南山。
一阵秋风卷过,淡淡的菊香漫上来。花枝轻轻摇曳。这丛秋菊就在我的楼下,与我的窗口遥遥相对。年年深秋,花开如故。它无言地立在墙角,接纳每一个路过之人纷乱的思绪。而我们终究还是要回到自己的日子,在烟火起伏之间,守住心底那一点从容。
□聂楠
(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