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露前一日午后,邀三五文友小坐茶馆,汲泉煮茗,闲谈半日。
几个人相聚,聊诗,聊散文,聊绘画技法,你一言我一语,格外投缘。不知不觉,三个小时过去了。
花甲之年的人聊天,很容易就掉进回忆里。日子像河水一样不停往前流淌,冲淡了很多细碎的往事。可真正刻在心里的那些画面,冲不走、磨不掉,反倒越沉淀,越清亮、越暖和。
那天很巧,雅聚的几位文友,清一色,都失去了母亲。
热闹散去,话题自然而然落在了母亲身上。每个人都轻声说着自己的念想,克制,又深沉。人世间最无声、最磨人的牵挂,大概就是再也喊不应的母亲。
而其中一位小师妹说起她的母亲,听得人心头久久发闷。没有华丽的辞藻,都是一些与母亲有关的寻常事儿,可偏偏就是这些细碎的过往,最戳人心。
也正因她这一番动情的讲述,几日来我一直惦念不已,终于提笔,记下这份动人的母女深情。

她口中的母亲个头儿不高,是一辈子和档案资料打交道的文化人。做事细致、踏实认真,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年年都是单位的先进。在外人眼里,她体面、干练、靠谱。
可在家里,她只是一个默默操劳的母亲。
谁也想不到硬朗一辈子的老人,晚年会遭这么大的罪。去年春节刚过,八十岁的母亲突然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好好一个人,短短时间就变了模样。几番住院治疗,病情不仅没有稳住,最后更是彻底瘫痪在床。
曾经利落能干、事事周全的人,一下子吃喝拉撒全都不能自理。在床上煎熬着躺了半年,最终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在她的印象里,母亲这一生,从来没有清闲过。
那时候家里条件普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母亲手巧、心细,再清贫的日子,也被她打理得妥妥帖帖、温温热热。
她最怀念小时候的冬夜。
西北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呜呜地刮,窗子漏着寒气。她和弟弟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母亲就坐在旁边做针线,纳鞋底、织毛衣。
灯光昏沉沉的,把母亲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稳稳当当,像靠山一样。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布和针摩擦的那一点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安心。现在回头想,那是贫寒日子里最踏实的陪伴。
母亲做针线活很专注,偶尔抬眼看见姐弟俩缩着肩膀,就会停下手里的活,伸手摸一摸孩子的头顶,轻声地问一句:“冷不冷?妈给你们倒杯热水。”
一杯热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暖透了整个童年。那时候以为日子永远都会这样,有灯、有家、有母亲,永远不改变。
年岁渐长,人心就野了。
年轻的时候,谁都想往外飞。总觉得家乡太小,日子太平,一心想去远方看一看,想去闯属于自己的天地。
每次离家,母亲从不多说半句大道理。不唠叨,不阻拦,只是默默帮她收拾行李。
怕她在外吃不惯、受委屈,家里所有好吃的、她爱吃的,全都使劲往箱子里塞。收拾完行李,再悄悄折一方手帕,包好钱,偷偷塞进她贴身的口袋里。不声不响,却把所有的牵挂和疼爱,全都塞在了行囊里。

长征火车站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她背着行囊往前挤,偶然回头,看见母亲站在风里。
中年的母亲,鬓边的白发看得清清楚楚,刺得人眼睛发酸。她努力笑着挥手,可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泪水。
那一瞬间她忽然懂了。
原来孩子就是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线头永远攥在母亲手里。你奔赴山河万里,她只守着原地,岁岁等你回头。
一晃多年,她也成为母亲,养儿方知父母难。
当她在柴米油盐中熬白了鬓角,在琐碎操劳里磨平了棱角,才真正懂了,母亲那看似云淡风轻的每一天,背后都是咬牙坚持的日复一日。从前嫌烦的唠叨,是惦念;习以为常的照顾,是付出;日复一日的操劳,是最深最无言的爱。
母爱不汹涌,不张扬。不像烈火灼烧人心,却像春雨,无声润物;不像江海声势浩大,却像细水长流,一辈子绵延不断,默默滋养着我们的人生。
她还跟我们说起读书时的往事,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当年她在兰州上学,每逢五一、国庆长假,室友们都相约出游、结伴看风景。唯独她,永远归心似箭。别人奔赴热闹,她只奔赴回家。
那几年,每次放假前一晚,她总会做同一个梦:家门口,母亲站在那里,抬着头,一直盼着她回家。
多少年,岁岁如此。
那时候只觉得寻常,如今再也回不去,才知道那是最深的执念。梦里翘首以盼的人,再也等不到她归来了。
母亲卧病的那段日子,是她心里最疼的一段时光。
老人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可只要意识稍微清楚一点,就会紧紧拉着她的手,不停掉眼泪。
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自己身子不争气,拖累了孩子。
每每听到这话,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下班后常常守在床前,帮母亲擦脸、翻身、梳理头发。指尖抚过母亲的发丝,曾经乌黑柔顺的长发,早已变得稀疏花白。岁月和病痛,把那个能干、利落、撑起全家的母亲,熬得苍老又孱弱。
有几次,母亲费力地抬起手,捋一捋自己花白的头发,无力的身体微微颤斗,强打精神欢颜自嘲:“老了,不中用了。”
她握着母亲那双粗糙、布满老茧却依旧温暖的手,忍住眼泪,轻声安慰:“妈,您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看、最了不起的人。”

人这一生,母爱其实就是一场慢慢的告别。
我们从小到大,一点点长大、走远、独立,母亲一点点老去、示弱、退场。
她用一生的琐碎与坚守,托举我们的成长,目送我们的远行。所有温柔、所有付出、所有牵挂,都藏在寻常烟火里,不声不响,却贯穿一生。
母亲年迈体衰,我们总盼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能多陪一陪母亲,能好好报答这份深情。可人生最遗憾的事,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如今,母亲离开她已经大半年了。
暂座间说起往事,她依旧走不出来。思念不是一阵风,吹过就散。对于真正情深的母女来说,思念是细细密密的雨,日日落、夜夜落。
我们在座几位都是没有母亲的人,心里都懂这份空落落的疼。只是我们几个大男人,心思粗,嘴也笨,看着她难过,千般共情,却不会温柔宽慰。
只能笨拙地劝几句:天上的母亲,一定不想看见我们终日悲伤。她辛苦一辈子,牵挂一辈子,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儿女平安、好好生活。
话是这么说,道理谁都懂。可执念入心,深情难以放下。
人世间所有亲情里,最纯粹、最无私、最不求回报的,便是母爱。
一场母女缘分,一世血脉情深。
往后余生,山河依旧,四季照常,只是世间再无那个人。
惟愿天上安然,人间安好。我们珍藏母亲的爱,从容生活,替她多看看这世间四季,岁岁常念,久久不忘。(文/魏世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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