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进修
甘肃华池西葫芦主要用来收白瓜子 图源自华池县融媒体中心官方公众号
自春至秋，天公执笔，肆意挥毫，在甘肃省庆阳市华池县紫坊畔乡万亩白瓜子基地上，层层铺展斑斓长卷，这既是塬上四季流转的山水画卷，更是黄土地上群众增收兴业的致富画卷。
紫坊畔乡这片沃土，是黄土高原残塬沟壑最慷慨的馈赠。海拔适宜，昼夜温差大，每一寸黄土都饱蓄充沛日照。春末时分，青青草色悄然铺满坡沿，农户便循着蜿蜒山道走入层层松软梯田，虔诚地覆上洁白的地膜，再点下一粒粒西葫芦的籽种，然后轻轻覆土，宛如为大地合上一封满载期盼的信笺。
进入初夏，西葫芦藤蔓慵懒恣意地舒展，绿叶如荷叶般铺开，朵朵小喇叭状的黄花，从叶子间探出娇嫩的笑容。一层层禾田沿着陡坡拾级而上，直抵塬梁，汇成一片坦荡的碧绿。立于塬顶俯瞰，纵横沟壑将田野分割成连绵翠湾，远近田畴次第铺展，在天光下泛着粼粼柔光，好似巨幅绿绒毯上跳动的五线谱，随山野长风奏响雄浑田园交响曲。
盛夏烈日灼灼，田间杂草疯长。农户们起早贪黑，汗流浃背地弯腰锄草，这份劳作难以用机械替代，唯有悉心除草，瓜藤才能长势繁茂、幼瓜坐果牢靠。每一粒香醇白瓜子背后，都藏着农人脊背滚落的滴滴汗水。
紫坊畔乡庙沟村柳树湾小组的杨贵仁，往年春播之后便外出打工，在内蒙、四川的油田钻井工地上一干就是十个月，留下媳妇照顾孩子上学，十多亩白瓜子地的活计全压在年近七旬的父母肩上。待到腊月归家，怀里揣着六七万元的血汗钱，才算把一年的日子圆上。
今年变故突生，父亲开着三轮车去乡上购物，不慎翻车，老伴摔成了骨折。杨贵仁闻讯从内蒙紧急赶回，小两口一边照料父母养伤，一边接过了田里的忙活。
镇上的包村干部刘田亦得知情况，同村委会主任一道来看望。杨贵仁家坐落于半塬之上，门前错落栽种十棵果树，枣树、梨树、杏树、苹果树相映成景；院内四孔窑洞加装新式檐角、墙面贴满瓷砖，整洁洋气；窑内被褥厚实、沙发崭新，收拾得亮堂利落。炕上卧着受伤的两位老人，见干部登门，连连道谢，眼底满是动容。
“父母这辈子太辛苦了。”杨贵仁心疼地说，“快七十的人了，还为我们种地、操劳受伤。”
母亲眼里噙着泪，把头往炕墙上靠了靠：“庄稼地里的活轻松，我们都能干。这不小心伤了，拖累你打工挣钱。”
杨贵仁连忙说：“妈，钱多了多花，少了少花，咱们没啥愁的。现在过得幸福着哩！”
甘肃华池白瓜子籽粒大、种皮薄、籽仁饱满、口感清香 图源自华池县融媒体中心官方公众号
刘田亦替他们算了一笔账：十二亩白瓜子，亩产约百斤，收购价每斤十一元上下，能收入两万多元。到了八月，西葫芦熟透，农机进地，摘瓜挖籽一气呵成，几天工夫便颗粒归仓。剩下的日子，可以介绍杨贵仁到邻近山庄乡的绿盛公司打工，既能随时回家照料，到年底至少还有三万元收入。一家老小听了，露出欣慰的笑容。
杨贵仁领着干部去看储藏间，玉米堆了一地，还有几袋大米白面。最里墙角处，一米多高的陶缸上盖着厚重的木盖，淡淡的肉香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庆阳农村，腊月里家家户户都要宰头肥猪，猪肉切条过油腌入陶缸，封存月余，一整年炒菜都能随取随用。杨贵仁掀开缸盖，浓郁肉香扑面而来，半缸腌肉静静贮藏，守候往后平凡三餐。
院子里还有三间新盖的砖瓦房，那是小两口的住处，家电齐全，干净整洁。新婚照上的两个人，一派都市青年的风采。杨贵仁正要倒茶，刘田亦摆手笑道：“水不喝了，还有几个塬要跑。”便与村主任匆匆告辞。
刘田亦直奔山庄乡的绿盛公司。董事长雷玉峰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浓眉大眼，面色红润，见老同学来了，端出一盘刚出厂的白瓜子。刘田亦磕了几粒，酥脆满口，焦糖香与坚果香层层漾开，余味里还有一丝黄土高原特有的回甘，便忍不住赞叹。
雷玉峰说：“干这行才明白，咱庆阳的白瓜子，香气比别处的丰满得多。炒出来那股子醇厚，是这片水土给的，别处仿不来。”他顺手拿起一份检测报告，指着上面的数据说，这小小的籽粒里，蕴着数十种芬芳物质，钙、铁、锌的含量都高于对比产区，还能开发成蛋白粉、代餐棒、母婴营养品，“满身都是宝”。
听罢杨贵仁家的事，雷玉峰没有半句客套：“让他来干白瓜子原料验货的活儿，每个月干得好能拿四千元。”
刘田亦赞他致富不忘帮人。雷玉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诚恳地说：“吃水不忘挖井人！”他从2014年白手起家，一路艰辛，2023年洪水冲毁了厂子，全靠县上扶持，再加上东西部协作中天津北辰区在资金、技术、销售上的全方位帮扶，才得以重整旗鼓。
如今，子午岭的野生菌、黄土地的白瓜子与黄花菜，都被雷玉峰的生产线精深加工成多种休闲零食，畅销省内外，还解决了当地一百二十多人的就业。
刘田亦当场给杨贵仁打了电话，约定了白瓜子收完就来上班的时日。
日子一天天往前赶，秋风从子午岭上徐徐吹落。万亩白瓜子基地迎来了最壮阔的时刻，农机轰隆隆开进地里，摘瓜、脱籽、装袋，一气呵成。阳光铺在塬梁上，刚脱出的白瓜子晶莹如玉，外皮素净、果仁嫩绿，颗颗圆润饱满，宛如大地捧出的珍珠。
远处田间瓜藤泛黄、枯叶零落，一弯弯田垄堆满成熟瓜果。夕阳铺洒一层金红霞光，沟底传来牧人归圈的悠长吆喝，户户炊烟缓缓升腾，天地间一片温厚安宁。
那一片白瓜子田野，便是陇东秋天最温柔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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