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灶烟起处是团圆
传统节日,我们一家三口习惯回乡下老家跟老爸老妈一起过。中秋节假一放,当天下午,我们就乘坐夜班客车往五百里外的老家赶。
客车到老家小城时,已是凌晨五点过些。我们拐进小巷,走过老核桃树就看见了六楼家里的灯亮着。
走上六楼过道,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混着葱花爆锅的油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扑了我们一脸。老妈这道拿手菜是我女儿最爱吃的。
来开门的是小侄女,父亲跟在她后头。门刚开一条缝,父亲就把我女儿甜甜拽过去了,抱起来就亲,亲得“吧吧”响,亲够了才问:“想爷爷了没有?”女儿说想。他又问:“那你猜奶奶给你做啥好吃的了?”女儿说:“红烧肉。”我爸手一松,把她往屋里一放:“那还不赶紧去吃!”
我和妻子放下行李箱,就见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一把拉过我女儿,抱起就亲,然后,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丢下一句:“面醒好了,给你们做你们最爱吃的臊子面。”
饭桌上,母亲唠叨小区里谁家媳妇又生二胎,谁家媳妇三胎生的是儿子,我爸偶尔搭一句。四岁的小侄女把面条撒得到处都是,母亲数落:“你要跟你姐姐学吃饭,看看人家吃得多乖,一根面条都没撒在桌上。”数落完,又给她夹一块红烧肉。我低头扒饭,突然听见母亲说:“过了端午节再没见,你跟你弟弟都瘦了。”说完,她把一块红烧肉夹进我碗里,没再说话。
小时候,日日盼着快点长大,觉得离开爸妈的日子才是自由快活的日子。那时不懂事,觉得爸妈的絮叨实在烦人,蒸馍米粥面条的家常饭清淡寡味。远离故乡,在外奔波,吃了亏、受了冷,这才清醒,那些被自己嫌弃的寻常日子,才是一回头就能接住自己的地儿。有人替你守着灶火,日子才敢叫岁月。
异乡城里讨生活的岁月里,我们一家三口各忙各的,几乎都是各吃各的饭。那个中午,我点外卖送到时,菜凉了,油凝了白花花一层。我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看微信。我妈先发来一张臊子面图片,接着发来文字:“今天你爸想吃臊子面,我擀了,可惜你们一家三口不在。”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大半天,回了个“我们在外面吃得都是好的,您别挂念”。
我们一家三口,大年三十夜里,在老家吃过一顿老妈做的暖锅,五花肉片、酥肉丸子、白菜、豆腐、粉条,我妈把酥肉丸子往甜甜碗里按,说“外头吃不着这个”。那顿暖锅味儿我记到了现在。我们在城里吃过一顿人均两百块钱的西餐。灯光柔柔和和,桌布雪白雪白,刀叉码在盘子两边,盘子大,食品少,吃罢出门,风迎面一吹,不只没记住啥滋味,肚子还饿了。
中秋节翌日清晨五点过些,我起身拉着皮箱要走。老妈追到门口,往妻子手里塞了一个纸箱,说里面有她烙的家常月饼、红枣、核桃仁、花生、狗舌头馍、富士苹果,还有我给他们的两千块钱。她执拗道:“拿着,拿着,回到城里吃”。妻子不肯接,我便伸手接了。箱子还是温的,沾着她手心的潮气。老妈说:“你爸和我都有退休金,以后逢年过节不要给我们发红包。”
走到巷口老核桃树下,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灯还亮着,两个人影站在窗前,没动。
□石颢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