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青城人“上梁”
那根沉默的松木大梁,它撑起的何止是一间遮风挡雨的屋舍?它撑起的,是一个家庭对未来的全部憧憬与重量,是乡邻间那股子不计报酬、同心协力的热气,是一个孩子对家园最初、最鲜活、最铿锵的记忆……
在我们那片土地上,上梁是比年节更隆重的盛典。年节是循环的,是约定俗成的热闹;而上梁,是一个家从大地里“长”出来的仪式,是向着天空郑重其事的宣告,充满了创造的庄严与不可预知的欢喜。在懵懂的年纪里,我便觉着,那混着鞭炮硫磺、新木清香与众人汗味的空气,才是人世间最顶顶好闻的、活着的味道。
坯墙是一寸一寸由男人们用胡墼砌起来的。墙基若能见着几层青砖,或是淡灰色的麻石,那便如同庄稼汉腰间系了条新皮带,是主人家殷实体面、值得羡慕的明证。到了要上梁的光景,院子便成了临时的工场与剧场。各色木料:松木的、柳木的、榆木的、杨木的,带着树皮与斧凿的痕迹在院角垒成小山,散发出一种沉默而蓄势待发的力量。人群里,木匠总是最沉静也最耀眼的那个。他背着那只祖传的木匠箱,箱子被岁月与手掌磨得油光锃亮,边角的铜扣子黄澄澄的,像凝固的太阳光。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掌墨”师傅,一根墨线,一把角尺,仿佛能丈量、规划出一家人未来的全部风雨晴明。那根将要托起整个屋顶重量的主梁,早已在他的心里、在他的墨斗里,反复校准过千百回了。它躺在木料堆的最高处,粗壮、沉默,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等待着腾跃的那一刻。
上梁的吉日,是对着皇历、掐着时辰郑重选定的。那一天,仿佛整个庄子的人都醒了,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节日的躁动。天刚蒙蒙亮,主家的院子就已水泄不通。男人们叼着烟卷,议论着木料的好坏;女人们挎着篮子,里面装着要抛撒的馍馍、红枣、核桃;而我们这些孩子则像泥鳅一样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兴奋得不知所以。
木匠领着几个他亲手带出来的年轻徒弟,腰间系着粗糙的麻绳,踩着用原木和木板临时绑扎的、咯吱作响的梯架,一步步攀上那齐人高的土坯墙头。他们站在那里,背后是空旷高远的蓝天,身影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显得格外英武。木匠手里的斧头与凿子,在晨光里闪着冷冽而坚实的光。那根松木大梁,已被刨削得通体光滑,木质纹理像流动的河水,两端还刻着简易的云纹,透着朴拙的祈愿。时辰将到,几个精壮的汉子在墙下齐声喊起号子:“嘿——呦!抬起来呦!”那声音浑厚、短促,充满力量。大梁就在这号子声里,被绳索、木杠,被无数双青筋暴起的手,一寸一寸,颤巍巍地抬离地面,移向担头。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见粗重的喘息与木料摩擦的闷响。它终于被安放到预先留好的担头凹槽上,木匠蹲下身,眯起一只眼,最后的校准全凭一代代木匠传下来的那种“手感”。他举起斧头,用斧背轻轻敲击梁头与榫卯的结合处,咚、咚、咚……声音沉稳而清脆,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房子的骨节上,也敲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坎上。那声音宣示着:妥帖了,安稳了。
在日头升到某个特定高度,影子缩短到某一尺度时,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感知并宣布上梁。他的话音未落,等候已久的鞭炮手便点燃了引信。
“噼——啪!”
第一声炸响,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猝然剪破了之前所有的喧嚣与等待。紧接着,是成串成片的、暴风骤雨般的轰鸣。长长的红鞭被竹竿高高挑起,火星四溅,炸开的红纸屑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空气中瞬间充满了辛辣而热烈的硝烟味道。这声音是如此巨大,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动,震得人耳鼓发麻,心肝也跟着那节奏砰砰直跳。孩子们尖叫着,纷纷捂住耳朵,可眼睛却瞪得溜圆,没有一个人舍得背过身去,或逃开这震耳欲聋的狂欢。因为,高潮紧随其后。
鞭炮声尚未完全停歇,余音还在屋檐间嗡嗡回荡,呛人的硝烟尚未散尽,站在高高大梁之上的木匠,此时成了全场绝对的焦点。他像一位古老的祭司,立在天地与家宅之间。他手里端着一个朱红的木盘,里面盛满了这场仪式最诱人的恩赐:核桃、红枣、一分两分的硬币、五彩的水果糖,还有被主妇们精心掰成的馍馍疙瘩。木匠环视墙下那一张张仰起的、写满渴望的脸,微微一笑,然后深吸一口气,双臂运足力气,将木盘猛地一扬,再奋力向四面八方挥洒出去!
“抢馒头喽!”
不知谁发一声喊,积蓄已久的能量轰然爆发。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像一群被惊起的小兽,嗷嗷叫着,不顾头上身上飘落的灼热纸屑,不顾弥漫的硝烟呛得人直流眼泪,一股脑地冲进那片“福地”。场面顿时沸腾了。有的猴子般灵巧地窜到墙根,踮起脚尖去够;更多的则像寻宝的猎人,弓着腰,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满是尘土、碎屑和脚印的地面。一枚亮闪闪的二分硬币,可能滚到了石磨底下;一颗裹着漂亮糖纸的牛奶糖,或许正躺在鸡窝旁;一个馍馍疙瘩,兴许掉进了水桶边的泥洼里……争夺在所难免。两个男孩同时发现了一枚五分钱的“巨款”,扭成一团,在尘土里翻滚,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并不劝阻,仿佛这争夺本身,也是沾惹福气的一部分。我那时个子小,挤不过那些大孩子,只顾低着头在人群腿脚间搜寻。忽然,指尖触到一个硬硬圆圆的东西,捡起来,是一颗深褐色的核桃,沉甸甸的,还沾着新鲜木头的香气。我又在一位婶娘的绣花鞋边,摸到了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已经有些破损,却在我眼里胜过任何珍宝。我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触感和隐约的甜香,让我心里满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富足与狂喜。小脚被未熄的炮仗芯烫了一下,也只觉得是热闹的一部分,丝毫不觉疼了。
当最后一声鞭炮的余音消散在风里,喧腾的人声渐渐平息,一切都有了归宿。大梁稳稳地、庄重地横卧在大梁担头之上,木匠从墙头顺着梯子下来,满身都是木屑和尘土,额头上晶莹的汗珠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沟壑蜿蜒而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主家满脸堆笑,双手捧上一只粗瓷大碗,里面是晾凉了的茶水。木匠接过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气饮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那畅快的声音听着都解渴。他抬手用袖子抹一把嘴,脸上绽开的笑容,松弛、畅快、充满成就感,比那午后的阳光还要暖和明亮。主家总会在这个时候踱过去,挥舞他那树皮般粗糙的手对着那根大梁,说一句:“这梁上得正,榫卯吃得严实,往后啊,风雨再大,这房子也纹丝不动!”这是对匠人最高的褒奖,比任何酒肉酬谢都更入心。
日头偏西,光线将土坯房新立的骨架拉出长长的影子,投在尚未平整的院子里。一座房子的轮廓在暮色四合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现出来,它不再是一堆散乱的木料和泥土,而是一个即将容纳炊烟、梦呓与悲欢的家了。人群渐渐散去,带着各自的收获与一整天的谈资。大人、孩子们的衣兜,无一例外地鼓鼓囊囊——装着糖果、干果、馍馍,还有被体温焐热了的硬币。院子里一片狼藉,却弥漫着一种盛宴后的安宁与满足。空气里,新木的清香、泥土的腥气、鞭炮的硝烟味、众人汗水蒸腾出的生活味,复杂地交融在一起。
许多年过去了。村庄里的土坯房早已被一栋栋红砖水泥的平房、楼房取代,上梁那套繁复而热闹的仪式也渐渐简化,乃至消失在推土机的轰鸣里。可我总觉得,后来那些房子,固然结实宽敞,却似乎少了点什么。少的,或许就是那根需要众人呐喊才能抬起的大梁,是那混合着期盼、汗水与狂欢的硝烟味道,是那一场让孩子们在尘土里打滚争抢的、充满生命力的“福雨”。
那根沉默的松木大梁,它撑起的何止是一间遮风挡雨的屋舍?它撑起的,是一个家庭对未来的全部憧憬与重量,是乡邻间那股子不计报酬、同心协力的热气,是一个孩子对家园最初、最鲜活、最铿锵的记忆。它是一座丰碑,立在我童年的原野上,上面刻着的是一个时代、一群人,关于建造与安居最朴素、最庄严的信仰。那信仰,便如那梁木一般,沉稳,坚实,历经风雨,默然不朽。
□茅蜡草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