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中秋忆糕
秋天的风,一吹就漫过记忆的田埂。每当超市里摆满琳琅满目的月饼,精致礼盒层层叠叠,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望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儿时那朴素又温热的中秋节。那时没有奢华的糕点,没有绚丽的灯光,可中秋的味道藏在月光里,留在心底,几十年过去依旧清晰难忘。
那时候的乡村,日子过得清贫,中秋算不上盛大节日,却是一年里为数不多能尝到甜食的日子。临近中秋,田里的庄稼渐渐成熟,大豆已经拉回家,土豆收进地窖,场里码放着麦垛,空气里飘着谷物与野果淡淡的清香。白天大人们依旧下地劳作,割草、翻地、秋播,忙完农活才抽空准备中秋的吃食。现在,随时可以买到各色点心、月饼,当年它可是侈靡之物——节日期间,只有到镇上的供销社,凭票购买到一包“二麦面点心”。
临近中秋,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着蒸花糕、做掺蜜糕,这是岷县人过中秋最郑重的俗事。母亲早早起面,用老酵子慢慢发酵,面团反复揉得筋道柔韧。卷进苦豆、姜黄、山丹花,一层一层叠起,再用竹签在糕面压出牡丹、莲纹,便是色泽鲜亮的花糕。中秋花糕讲究完整不切,寓意阖家团圆。和面时拌入土蜂蜜,蒸出来绵软香甜,寓意生活甜蜜。
那时,灶下柴火噼啪作响,蒸笼腾起白茫茫热气,满院都漫开面香与蜜香。我守在灶台边眼巴巴等候,总想趁大人不备抠一小块尝鲜,常被母亲含笑轻轻拍开我的小手,叮嘱这花糕蜜糕,先要敬月亮,还要送去外婆家。
中秋白天,头等大事便是去外婆家。天刚蒙蒙亮,母亲把新蒸好的花糕、蜜糕,连同几颗林檎果和甜臼梨,一并装在尕背篼里。我沿着山间土路步行,翻过田埂,秋草沾着晨露,脚下土路松软,心里美滋滋的。母亲说中秋晚辈携礼探望外婆是祖辈相传的礼节。我哼唧着歌儿很快就到了外婆家门口,外婆早已等候,接过背篼,掀开盖布,望着花糕上精巧的花纹,眉眼漾起暖意。外婆端出新鲜的向日葵、树上刚摘的大白梨与煮好的洋芋和青豆,闲话庄稼收成,叮嘱我的学习,不大一会儿,又端出腊肉臊子面。午后辞别外婆,背着外婆回赠的当年产新大豆与园子里刚摘的菜瓜青笋豆角之类鲜蔬踏上归途,夕阳漫过山梁,小小的心间盛满暖意。
待到暮色垂落,远山浸进深蓝,便要准备寄月亮了。父亲搬来洁净的贡桌放在庭院正中,母亲细细擦拭,将花糕、蜜糕置于桌面,旁侧摆上苹果、核桃、红枣,一一码放整齐。老人们常说,月亮为太阴,寄月亮是敬月祈愿,盼来年五谷丰登,阖家平安顺遂。
我们兄妹端庄侍立一旁,不敢触碰供品,静静等候月亮出山。不多时,一轮圆月自东山缓缓浮起,清辉漫过土墙、柴垛,洒满整个院落。当晚月光格外的澄澈明亮,院中的麦垛、梨树,全都裹上一层银白。母亲轻声祷祝,恭恭敬敬寄月亮。秋虫在墙角低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山风徐徐拂过脸颊,整个村庄归于安宁,唯有月光静静流淌。
寄月礼毕,方可分食花糕蜜糕。圆圆的花糕切成数块,一家人围坐赏月。一层面,一层苦豆香,蜜糕甜润绵软。一块糕,一家老小分而食之。长辈总是浅尝几口,多半留给我们孩童。兄妹之间,你尝我的糕,我品你的蜜,简简单单的吃食盛放满心欢喜。爷爷坐在小板凳上,轻吸旱烟,讲嫦娥玉兔,叙吴刚伐桂。我们仰起脸庞,凝望天上圆月,憨厚地寻觅月中桂树的影子。
亲房邻里,中秋自有温情。隔壁婶子会端来自家蒸的蜜糕,母亲便以花糕回赠。乡土邻里,礼轻意厚,香甜在巷陌间传递。吃过糕,我和伙伴们在巷道、院落追逐嬉戏,踩影子、捉迷藏,清脆笑声飘荡在月色之中。玩倦了,便倚着土墙一同仰望明月,诉说孩童天真的心愿。
彼时日子清贫,庄稼人终年辛劳,花糕蜜糕母亲常常只尝一点点,便推说不爱吃甜食,长大后方才懂得,并非不喜香甜,而是想把最好的滋味留给儿女。清贫岁月里,家乡中秋的温情就藏在这一方花糕,一轮明月,亲人相守的时光之中。
时光流转,如今城乡面貌早已焕然一新,各式点心、月饼礼盒,随处可得,花糕蜜糕随时能尝,可再也寻不到当年那种满心期盼。天上的月亮依旧高悬在岷州上空,月光和几十年前并无两样。只是当年蒸糕的土灶台、去往外婆家的山间土路、院子里那张陈设的贡桌,还有长辈娓娓讲述的神话,都渐渐远去。
□贾学辉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