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天上的月儿圆,地上的月饼香。这是人们对中秋节最朴素的两大期许。
“中秋月明人尽望”。月亮一到中秋,便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明代徐有贞的《中秋月》中,两声“好时节”,道出了中秋节时,人们发自内心的欢乐。这种欢乐,是复合性的。有对思乡的渴望,有对团圆的欢喜,有对丰收的感恩,以及对宇宙无尽的探求。
平分秋色一轮满”。月饼,在未“以月之圆兆人之圆”时,本也是寻常的食品。一成为传统民俗的爱物,团圆的初心就融入。赏月品饼,赠礼寄情,延续的不仅是人间的温情,还有对丰盈富足的永恒期盼。
月圆人圆,承载的是浓浓的家国情怀。
二
中秋节,又称祭月节、拜月节、团圆节。起源于上古,普及于汉,定型于唐初,盛行于宋,风靡于明、清。一源于古代帝王的祭祀活动,《礼记》载:“天子春朝日,秋夕月。”夕月,即祭月亮。帝王祭月、拜月,后贵族官吏和文人相继仿效,逐步推广于民间。二源于农业生产。“庄稼成熟曰秋”。一俟中秋,农作物和各种果品陆续成熟,秋收落幕,五谷归仓。为庆丰收,人们感恩于天地所赐,人间所得。中秋为秋之中,月之中,“秋报”仪式的呈现,存有着“敬畏”之意。
据有关资料,月饼最早并非民间的发明。传说隋唐时,唐军裴寂以圆月突发奇思,发明月饼,作为军饷,解决军粮问题。后流传于民间。此外,还流传杨贵妃说,朱元璋借月饼起义说等等。林林总总,凡是能被赋予想象或意义的东西,一旦约定俗成,就会代代传衍。
三
大凡带有祭祀性质的节日,总有满满的仪式感。
中秋赏月,便是一大盛景。
中秋赏月,起于宫廷、文人,再扩及民间。“仰头望明月,寄情千里光。”赏月,先要拜月。拜月,衍生了许多神话故事,人们耳熟能详的有嫦娥奔月、吴刚折桂、玉兔捣药。还有唐玄宗月宫赏月。唐玄宗既是治国能手,又是个悲情皇帝。历代典籍的记载中,唐玄宗中秋赏月与正月十五观灯,都被津津乐道。虽为谈资,但其有浪漫,有承载,也有收获。传说一年中秋,唐玄宗想到天宫赏月,申天师与鸿都做法,仨人到得天庭,宫前守卫森严,无法进入,只能在外俯瞰皇城长安。正惆怅之时,忽听仙乐阵阵。通晓音律的唐玄宗遂默记曲目,回到人间后依记忆谱曲编舞,遂成“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本是唐玄宗融合西域、西凉、中原乐曲而成。附会成从天上所得,也是应合“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的神秘。
赏月,先要祭月。
明、清两朝,赏月甚为隆重。“其祭果饼必圆”。祭月时,要设“月光位”,在月出方向“向月供而拜”。明末陆启泓《北京岁华记》载:“中秋夜,人家各置月宫符象,符上兔如人立;陈瓜果于庭,饼面绘月宫蟾兔;男女肃拜烧香,旦而焚之。”香案所摆者,大多以月饼、西瓜、苹果、红枣、葡萄等圆形祭品。其中月饼、西瓜必不可少。西瓜要剜成莲花状。面对月出方向,红烛高燃,全家人依次拜月,而后由当家主妇切开月饼,按家中尊卑分享。切月饼时,主妇要预算好全家人数,在家和在外的亲人都不能遗漏,所切份数要大小均匀。
祭月讲究甚多。俗有“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之说。“唯月时男子多不叩拜”。其原因多多。这一习俗的形成,主要源于古人的阴阳学说、神祇性别认知、传统礼教和社会角色分工。月亮属阴,男性属阳,古人将自然万物分为阴阳,各有归属。月神为女性。女性祭月,以期美如嫦娥。男不拜月,意在避嫌和敬重女性神祇。依性别分工,大多“男主外,女主内”。应和节日,女性做了一次主导者,亦有尊重妇女的成分在内。宋元时期,《新编醉翁谈录》记载了此俗:“倾城人家子女,不以贫富,能自行至十二三,皆以成人之服饰之,登楼或中庭焚者拜月,各有所期:男则愿早步蟾宫,高攀仙桂……女则愿貌似嫦娥,圆如皓月。”
许多习俗因时代而变。随着科学观念的普及,社会性别分工的变化及传统礼俗的简化,“男不拜月”的禁忌被淡化。许多地方,“男不拜月”只作为民俗表演保留,不再有严格的性别限制。
其实,拜与不拜,自在人心。只不过各取所需罢了。得于天时,承于农耕,“礼制民俗构筑了中秋节的文化骨架”。习俗的固化和分解,带有较强的时代性。只要保住最核心的部分,节日的根脉便会留传。
中秋节,最核心的部分就是团圆。“退去远古礼制,保留人文底色”。节日,变得只是时代印记中的不合时宜;不变的,永远是人们内心对美好的守望。“月光所照,皆是故乡;目光所至,万事胜意。”艾青先生有诗云:“我的思念是圆的。”舒婷早期的诗《中秋夜》称:“人在月光中容易梦游,渴望得到也懂得温柔。”谁能捧起中秋之月,谁就能留下一时的美好。
四
再来说说记忆中的中秋节吧。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人们“亏时不亏节”。一到农历八月十四五,家家面、粮出,户户炊烟升。面柜里存了多日的白面,油罐中积了多时的清油,纷纷亮相。平素闲置的大蒸笼被请出,清水刷洗后,用熟清油涂了备用。和面、发面、揉面,每个环节都不能马虎。买好的姜黄、红曲,炒好的胡麻,筛好的香豆子等物,来了一次集体亮相。新打了麦子的麦草,还带有清香。手艺好的主妇,脸上挂着笑容,密切注视着盆中发起的面团,面的柔与韧,松与紧,事关月饼的成色。面一“睡醒”,依蒸笼的大小擀制月饼。月饼一般分五、七、九层,最大不超过十二层。亦应一年十二个月之时序。底层厚,越往上越薄,顶层的裹皮不在层数之列。家中小孩到田野里,拔胖了半秋的黄马莲,洗净,均匀地摆放到上房的八仙桌上。麦草一进灶膛,蒸笼上锅,主妇抹一把汗,叮嘱烧火的人要用心。一把麦草接着一把麦草持续,不能断火。面香味一袅娜,屋内、屋外就庄重起来。火一停,壮汉们抬起了蒸笼,到上房,揭开蒸笼顶盖,笼中的热气慢慢扩散,用手试试月饼面,冷热均匀时,从笼屉里双手抱出月饼,小心地放置到八仙桌上铺着的黄马莲上,躬身退出,扣好门。在买来的白纸边上涂了糨糊,封住门和窗子。人们坐在院中,等着那轮太阳慢慢西沉。等太阳完全落入西山,晚霞退去,便叫一声:太阳走了。迅速撕去门、窗上的白纸,将月饼请到已摆在“月光位”的桌子上,等待月出。依规矩,没“望”完月的月饼是不能吃的。若有偷吃的,会嘴歪。等到月亮升空,祭月仪式便开始。家中最年长者,把桌上的一碗清水泼向房顶,主妇便点蜡、燃香,孩童们围着桌子,唱《拜月娘》。举行完仪式,不动果品,主妇依家中人数切月饼,年长者叮嘱:给在外的都留一份,别忘了。主妇应和一声,将月饼切成等份。第一份给年老者,再按年岁,一一分享。院内的快乐弥漫。男人们坐在桌边,呷着酒,不猜拳行令。月亮累了,老人们便散去。院门外有了别样的呼叫声,那些还未生育的妇女,相约而出,到田地里去摘瓜。瓜地是白天瞅好的。到了瓜地,摸到瓜,揪下来,揣到怀中,跑到家中,到所住之屋,将瓜塞进被窝,舒口气,再到人丁兴旺的人家,推开虚掩的门,跪到供桌前,将人家特意留好的月饼块捧起来,慢慢退到院门外,就着月光吃了,祷告一声“月亮娘娘保佑”。回到家中,守着还在一闪一闪的红烛光焰,怔怔地望月。丈夫在外的女性,会坐着睡觉。梦里的月亮,在心中亮了又亮。
这种“糊太阳”“摸秋”的习俗,是农耕时代的产物。“一年月色最明夜,千里人心共赏时。”中秋夜的狂欢一定格,便成一个时代的回想。
生活实在太忙了,一般人平常抽不出时间看天色,中秋几乎成为唯一看天空的日子,我们准备了月饼、柚子、茶食就表示我们是多么慎重地想看看月亮。”
林清玄先生《九月很好》中的月下独白,成为当代人在中秋节的想念。节日在,想念犹在。不管在何处,“四时皆有月,今夜最相思。”抬头看看月亮吧。在中秋节,月亮的韵味和魅力,会永远超越时空。(文/李学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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