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荟萃】中秋,一轮明月滋养起来的节日

凉州大月饼 裴强

武威南城门楼 姜爱平

秦安县2026年中秋诗会 董国庆

超级月亮 资料图 高宏善
席辉
农历八月十五,时值三秋之半,正是天高云淡、月朗风清的好时节。相传月宫有桂花树、有玉兔、有嫦娥,千百年来,中国人把美好的想象献给了这轮明月,也把温暖的团圆留在了这个夜晚。
作为我国四大传统节日之一,中秋节的源头与核心都离不开月亮:因月而祭,因月而赏,因月而聚;一个节日,几乎就是由一轮明月生发、滋养起来的。中秋的称谓也格外丰富:因时在秋季八月,称“秋节”“八月节”;因祭月拜月,称“月节”“月亮节”;因家人团聚、出嫁女儿回家团圆,称“团圆节”“女儿节”;因仲秋瓜果成熟上市,又称“果子节”。诸多名号,指向同一个主题——月圆人圆,家和事兴。这个节日从何而来,经历了怎样的变迁,在今天又有怎样的意义与价值?让我们循着历史一探究竟。
因月而生:从秋分夕月到诗赋咏月
中秋节的源头,要追溯到先民对月亮的仰望与崇拜。古人把日月看作宇宙的两极,“日者阳之主”“月者阴之宗”,日月轮转、昼夜交替,是天地的秩序所在,也是历法的基础。殷商时代,人们尊称日月为“东母”“西母”;到了周代,祭礼更加讲究,《礼记・祭义》记载“祭日于坛,祭月于坎”——坛建在高处,光明敞亮,象征太阳;坎设于低处,幽静深沉,象征月亮。春分清晨在东门外祭日,秋分夜晚在西门外祭月,也就是常说的“天子春朝日,秋夕月”。今天北京阜成门外的月坛,正是明清皇家秋分祭月的场所。
在上古,祭月是皇家祀典,百姓无缘参与;但这并不妨碍民间对月亮生出丰富的想象,怀有深挚的敬奉。远古氏族男女每逢月圆之夜便在广场集会歌舞,称为“跳月”;仲秋八月谷熟,人们庆丰年、酬农神,把一年的收成敬献给天地。这份古老的风情,至今仍可在一些少数民族的风俗中寻见。不少苗族青年中秋夜在月光下“跳月”对歌,寻觅心上人;仫佬族把中秋叫作“后生节”,青年男女盛装“走坡”对唱山歌;贵州侗族则有八月十五、十六的“赶坪节”。此外,阿昌族的“尝新节”、白族的“果子节”也在八月庆贺丰收,与中秋节同源同构,保留着古老的面貌。中秋还是神话的摇篮,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伐桂,都为这轮明月披上了瑰丽的色彩,让中秋成为一个充满诗意与想象的节日。
“月之为玩,冬则繁霜大寒,夏则蒸云大热”,唯有中秋,寒暑均、蟾兔圆。南北朝时期,文人已有赏月之举,谢庄作《月赋》,鲍照撰《玩月城西门廨中》,庾亮登南楼赏月、自称“兴复不浅”的故事更是流传久远。至唐代,赏月玩月蔚然成风。《全唐诗》中咏中秋的诗作多达百余首。张九龄吟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王建写下“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白居易亦以“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寄托怀人之情。唐玄宗中秋游月宫的传说流传甚广,为中秋夜增添了几分神秘;唐代还有“嵩岳嫁女”等传说,故事里连神仙都要在中秋设宴赏月,足见时人对这一夜的看重。唐人玩月,或登高楼,或泛舟水上,或栖身寺观,常常通宵达旦,他们赏的是自然之美,惜的是良辰美景,也在月圆中生出对团圆的渴望。中秋的团圆意蕴,正是从这时开始扎根。
千载流传:从文人雅趣到全民节日
宋代,中秋节完成了从文人雅趣到全民节日的转变。北宋东京,中秋前“诸店皆卖新酒”,市人纵酒度节,此时螯蟹新出,石榴、梨、枣、栗、葡萄等鲜果皆上市,正是尝新好时节;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通宵达旦。南宋临安更显热闹,据《梦粱录》记载:“王孙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楼,临轩玩月,或开广榭,玳筵罗列,琴瑟铿锵,酌酒高歌,以卜竟夕之欢。至如铺席之家,亦登小小月台,安排家宴,团圞子女,以酬佳节。虽陋巷贫窭之人,解衣市酒,勉强迎欢,不肯虚度。此夜天街买卖,直至五鼓,玩月游人,婆娑于市,至晓不绝。”可见此时中秋已成为普天同庆、全民欢愉的节日。此时官方已有中秋放假的安排,近似月饼的饼食,样貌也初现于文人笔下:“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不过当时的节物重在尝新,月饼尚未成为重要的节令食品;以月饼为中秋特色食品和祭月供品,并以之馈赠亲友、寄托团圆之意的风俗,大概始于明朝。
进入明清,中秋节的地位显著提升,节俗也丰富起来,祭月拜月成为全国通行的习俗。明代北京人过中秋,要到市集上购买“月光纸”神码,上面绘有端坐莲座的太阴星君和持杵捣药的玉兔;家家设起月光神位,摆上圆形果品、月饼与西瓜,西瓜要切成莲花形状——待月升后,众人向月供祭叩拜,礼毕再将月光纸焚化。到了清代,供月的月饼讲究“圆而且大”,大者直径尺余,饼面绘有月宫蟾兔。京城还流传“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俗谚,拜月逐渐成为妇女专属的仪式;孩子们则有黄沙土捏塑、五彩装点的“兔儿爷”,为月夜平添几分童趣。各地节俗更是异彩纷呈:江南妇女“走月亮”,盛装出游、踏月访亲;南方流行“摸秋”“偷瓜送子”,把画作婴孩模样的瓜悄悄送到婚后未育的人家,祈愿瓜瓞绵绵;孩子们则堆瓦为塔燃“宝塔灯”,祈求平安。这些月下祈祷、出游的习俗,多与婚嫁子嗣相关,寄托着民众朴素的生活愿望。
明代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记载:“八月十五日谓之中秋,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以饼馈亲、借饼喻圆,从此成为全国通行的礼俗。明清时期月饼越做越讲究,形成京式、广式、苏式等地域风味,如今低糖、果馅的新派月饼也越来越多——味道在变,团圆的寓意始终未变。月饼的吃法中也藏着中国人的心思:按全家人口均匀切开,一人一块,人人都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家中有人外出,也要特地留下一份;还有人家把祭月的月饼留到除夕“合家分用之”,称作“团圆饼”。清代,中秋节与春节、清明、端午并重,成为仅次于春节的第二大传统节日。同一个中秋,在不同人那里有不同的分量:文人士大夫视之为赏月良宵,农家借月占卜来岁收成,工商民户却要面对一年中最重要的结账之日——“凡钱债至五月节、八月节,必清结,谓之节关”。节日由此呈现出多重面孔,说明它已深深嵌入中国人的生产生活,成为四季流转中重要的时间节点。
古风新韵:传统节俗生生不息
进入当代,中秋节迎来新的传承与发展。2006年,中秋节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又被确定为国家法定节假日。节日的文化地位由此获得确认,也给奔忙的人们一个停下脚步、回家团圆的理由。中秋是秋季的大节,时值丰收之后,假期让人们得以从容品尝秋天的果实、享受秋日的闲暇。
如今的中秋,既有祭月拜月、赏月吃饼的传统底色,也有社区茶会、游园灯会、诗会歌舞的时代新篇;借助现代科技,人们可以实现“天涯共此时”的视频团圆,也可以在线共赏一轮明月。正如民俗学者黄永林所言,现代科技为传统节俗找到了新的表达方式,让中秋活动更具艺术魅力与吸引力。作为全球华人共享的传统大节,中秋也为东亚多国所共享,具有广泛的国际影响力。
中秋节不仅是时间的节日,也是空间的节日。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视野里,节日正是一种活态的“文化空间”:家庭院落里祭月、分饼、赏月,是亲情流动的私密空间;社区广场、公园街巷中灯会、茶会、歌舞相和,是邻里共享的公共空间;而“网络中国节”让亿万人的目光汇聚于同一轮明月,又形成了跨越地域的数字空间。正是在家庭、社区与网络三重空间的交叠中,中秋的温度得以延续,传统节俗也得以在新的人群、新的场所里生生不息。
但随着生产生活方式的改变,传统节日在现代社会中的实际功用正在消退,节俗出现简化甚至断裂,修复与重建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努力。正因如此,当下更需要文化自觉,珍惜并呵护前人留下的精神财富。中秋节拜月、赏月、团圆庆贺的核心节俗,依然契合当代人的精神生活与社会生活需要,发挥着其他节日难以替代的情感调节作用;传统节日是创造与传承民族精神的重要载体,以周期性复现的方式不断强化着民族的文化认同。中秋的月光照亮着中国人的精神家园,让这份层累的文化认同,在一年一度的月圆人圆中历久弥新。
乡土记忆:河西走廊的月下盛宴
对甘肃人来说,中秋更有一种格外厚重的味道。河西走廊东起乌鞘岭,西至敦煌,长约千里。历史上,众多民族曾在此交错杂居,多元文化交融荟萃。这些民族大多有中秋祭月的传统,形成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多民族祭月文化带。各民族祭月仪式大体相近:名义上祭月,敬拜的对象常常被笼统地称作“老天爷”,祈愿的多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各民族在长期交往中互学互鉴、和而不同,把中秋节过成了各族群众共庆的佳节。
每逢八月十五之夜,河西地区家家户户在院中设案,把直径数十厘米的大月饼供在桌案正中。在当地人看来,这月饼的意义远不止于祭拜:每家一般要做两三个,一个专用于祭月,其余的切开待客、送给亲友邻居,是节日期间最重要的馈赠。大月饼讲究层层叠叠——五层加白皮共六层,取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义;每层以姜黄、香豆子、灰豆粉、红曲、胡麻粉等天然粉料着色,黑、红、灰、绿、黄依次叠压,表皮还要印上月亮与满天星辰,藏尽中秋诗意。在河西这片多民族聚居的土地上,同一块月饼,衍生出兼容并蓄的美好解读。制作大月饼往往要两三户人家合作完成,邻里互助之间,节日的温情便在这烟火气里弥散开来。
祭月仪式在八月十五月亮升起后开始。这里没有中原“男不拜月”的讲究,祭月是一家人共同的仪式。大方桌被摆到院子中央,桌上大月饼居中,四周环列石榴、苹果、葡萄、冬枣等时令瓜果,还有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接下来是“剜月”:把西瓜剜成均匀的瓜牙;最后是“泼散”:德高望重的长辈把各样供品各切一小块放进清水碗中,口中念诵对上天的感谢与祈求,然后用力泼上房顶,仪式便告完成。过去,武威、张掖的民众还要蒸“孙猴猴盘”、做“对花月饼”、蒸十二生肖花馍,以期多子多福、平安顺遂。如今这些习俗有的已化作记忆,但大月饼、花馍依然是中秋最温暖的符号。
《重修敦煌县志》记载,当地中秋“各家皆烙月饼,取团圆之义”,至晚设案庭中,陈瓜果与月饼、香烛祀月,出嫁女子多归夫家,“谓之‘团圆节’”。时至今日,武威、张掖的馍馍店依旧应季赶制大月饼、花馍,使传统技艺在市场浪潮中延续着生命力。有学者通过田野调查发现,月饼在人与神之间流动,是“娱神”,慰藉心理、表达感恩;在人与人之间流动,则是“娱人”,维系邻里人情、编织社会关系网络。随着生活节奏加快,中秋的过法也在悄然变化:人们由祭月“娱神”更多地转向亲友相聚“娱人”,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团圆与祝福的内核始终未变。陇上中秋,正延续着千年文脉,成为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缩影。
时代价值:从月圆人圆到家国情怀
中秋的价值,首先在于“团圆”。家庭是社会的细胞,亲人的团聚,培育的是家庭意识,涵养的是责任与担当。天上月圆,人间团圆,“圆满”是中国人追求的人伦境界;象征团圆的月饼,正是以“家”为核心的团圆意识最重要的载体。中秋又恰逢收获的季节,人们感恩自然的馈赠,庆祝一年的丰收,也在团圆中分享这份喜悦。今天,许多人远离家乡求学、务工,团圆成为心底最强烈的渴望。中秋节正是安放这份情感、维系亲情纽带的良辰。
中秋的意义,更在于由“小家”而“大家”的家国情怀。天上月圆,人间团圆,家国同庆——国人的家国一体观念,在这一节日里得到最自然的抒发。“小家”团圆,汇成“大家”的和谐;家国团圆的愿景,是中国人爱家爱国情怀的精神底色,也是民族凝聚力的深层心理根基。感恩自然、期盼团圆、追求和谐,这些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价值,借由一年一度的中秋代代传承,不断强化着文化认同,凝聚着民族精神;其中蕴含的团圆和谐、守望相助的精神,对于构建和谐社会、增进民族团结,依然发挥着润物无声的力量。
一轮明月照古今。过好中秋节,是重温一段历史,也是守护一份文化、涵养一种情怀。让明月照进现实,让团圆照进人心,千年的月光,将照亮我们共同的来路与前程。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西部项目(24XMZ060)的阶段性成果,作者系西北师范大学旅游学院副教授。】
(甘肃日报)